兩生喜_第5章 皇帝需要一個乖順的繼承人
皇帝需要一個乖順的繼承人,而不是一個能征戰四方的嫡長子。
太子腿廢了,性情暴戾了,朝臣們對他又怕又厭,他便只能死死地靠著皇權,做一個皇帝的影子。
我從那一刻起忽然明白了。
我和太子,是同一類人。
我們心裡都有恨。
09
嫁入東宮的第四個月,我第一次見到了來東宮探望太子的皇帝。
那天我照舊在前殿研墨,忽然聽到外頭內侍尖著嗓子喊:「陛下駕到——」
太子手裡的硃筆頓了一下,抬頭看我:「你退到屏風後頭去。」
我放下墨錠,退到東次間的一架檀木屏風後面。
屏風上雕著歲寒三友圖,縫隙裡能看見前殿的情形。
皇帝蕭懍走了進來。
他五十出頭,面相儒雅,留著三綹長鬚,看起來像個教書先生。
可那雙眼睛和太子如出一轍,深不見底。
他身後跟著兩個老內侍,無聲無息地侍立在兩側。
「璟兒,身子可好些了?」
太子坐在輪椅上微微欠身:「勞父皇掛念,還是老樣子。」
皇帝在他對面坐下,端起茶盞看了看,又放下了。
「你大婚也有幾個月了。太子妃呢?怎麼也不帶來給朕瞧瞧。」
「她性子靦腆,怕驚了聖駕。」
皇帝笑了笑:「你倒是護上了。」
他話鋒一轉,「不過,既然娶了,就早些把玉牒上了。朝中老臣們一直在問,朕也不好總替你擋著。」
「兒子知道了。」
殿裡安靜了一瞬。
皇帝又端起茶盞來,這一次他抿了一口,然後漫不經心似的問:
「對了,謝家那個四姑娘,是個什麼樣的人?」
太子說:「兒子覺得......還算省心。」
「省心就好。」
皇帝把茶盞擱下/
「你也知道,謝家門第不高,朕允了這門親事,不過是瞧著他們家不惹事。
太子妃不需要多能幹,安分就行。」
「兒子省得。」
皇帝又坐了一會兒,說了幾句閒話便走了。
等鑾駕的聲音遠了,我才從屏風後出來。
太子坐在那裡,手裡捏著硃筆,筆尖在奏章上懸了半晌也沒落下去。
「你都聽見了。」
「臣女聽見了。」
太子轉頭看我:「我父皇說,你不必多能幹,安分就行。」
我走到書案邊,重新拿起墨錠:「殿下覺得呢?」
「我覺得?」他盯著我,「我覺得你這個人,渾身上下沒一處是安分的。」
我沒接話,只是低頭研墨。
他又說:「可我就是留你在這。」
10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留在前殿陪太子用晚膳。
飯菜是內侍們端上來的,四菜一湯,比尋常人家的晚膳精緻些,可也算不得奢華。
太子吃得很慢,夾菜時手有些顫,似乎那支箭不僅傷了他的腿,還損了旁的什麼。
他沒有讓內侍伺候,自己一口一口地吃,像是在跟那雙手較勁。
我坐在他對面,也安靜地吃。
「你倒不嫌我這兒飯菜寡淡。」太子忽然說。
「臣女從前在府裡吃的比這還寡淡。」
「哦?」
「嫡母說,下人不配吃好的。」
太子夾菜的手停了停:「你是謝家四姑娘。」
我把一口飯嚥下去。
「那又如何,世人踩高捧低,我這個生母不受寵又早逝的四姑娘,若不是殿下,怕是一輩子都想不起來我。」
太子放下了筷子,看著我。
燭光把他的臉照得半明半暗,那雙深潭似的眼睛裡頭,好像有什麼東西松動了一點。
「謝四,你恨謝家嗎?」
我沉默了一會兒,把碗筷放下,坐正了。
「殿下問臣女恨不恨,臣女說不好。」
「怎麼個說不好?」
「臣女三歲沒了孃親,被養在嫡母膝下。
大小姐習字的時候臣女研墨,大小姐繡花的時候臣女穿針,大小姐闖禍了臣女頂罪。
「臣女十四歲那年,嫡母跟父親說,太子選妃不能送琳琅去,讓四丫頭去。父親點了點頭。殿下覺得,臣女該不該恨?」
太子沒有答話。
我繼續說道:「可臣女要是說恨,就欠了殿下一個解釋。
「臣女既然恨謝家,為什麼嫁進東宮以後,從不求殿下替臣女出頭?」
「為什麼?」
我抬起眼看著他,一字一句地。
「因為臣女要自己來。」
殿裡死寂了一瞬。
窗外北風颳過屋簷,嗚嗚的。
太子盯著我看了很久,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低低的,像是從??腔裡震出來的,啞得厲害。
「謝四,你知道你剛才那番話,要是被我父皇聽見了,你會怎麼樣嗎?」
「臣女知道。」
「知道你還說?」
「因為殿下不會告訴陛下。」
「你怎麼知道我不會?」
「因為殿下也是被人推到死路上,然後自己爬回來的。」
我輕聲說,「殿下懂。」
太子臉上的笑慢慢收住了。
他垂下眼睛看著自己膝上的貂皮褥子,看了很長一會兒,才說:「你來替我研墨。」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拿起墨錠。
這一次,他伸手握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指冰涼,骨節分明,攥得我有些疼。
「謝四,你既然上了我這條船,就別想再下去了。」
「臣女沒想下去。」
他鬆了手,靠回椅背上。
那天之後,我的名字被報上了宗正寺。
東宮上下開始稱我一聲「太子妃娘娘」。
11
做了真正的太子妃之後,我才算是真正踏進了東宮的核心。
太子讓我管東宮的賬簿。
他說反正他也沒心思看那些雞零狗碎的賬目,讓我盯著就行,別讓人貪得太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