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3章 娘
「娘,我很快就能替你復仇了。」
我把簪子重新插回去,將針線筐裡的那方繡帕拿出來看。
帕子上繡了一半的並蒂蓮,針腳細密,是這府裡最好的手藝。
我看了兩眼,忽然笑了一下,然後把帕子揉成一團扔進了炭盆裡。
火苗躥起來,並蒂蓮在灰燼裡捲了邊。
05
備嫁的那三個月,嫡母當真像換了個人似的對我好。
新衣裳從裡到外做了六套,料子是杭綢和雲錦,比我從前穿的所有衣裳加起來都值錢。
還撥了個叫雙喜的丫鬟來伺候我,圓臉,話多,每日嘰嘰喳喳說個沒完。
「姑娘,東宮前些日子又打死一個內侍呢。」
雙喜一邊給我梳頭一邊說。
「聽說是因為端茶燙了一點點,太子爺就拿茶壺砸過去了,那內侍滿頭是血拖出去的,再沒回來。」
我從鏡子裡看了她一眼:「怕的話,你現在可以求太太換個人。」
雙喜把梳子放下,倒是鼓了鼓腮幫子:
「奴婢不怕。奴婢娘說了,給嫡女當丫鬟不如給庶女當,嫡女打人疼著呢。」
我便笑了。
其實我心裡也沒什麼怕的。
一個十四歲就敢把庶女送去填火坑的嫡母,一個點頭就賣女兒的親爹,還有全府上下等著看我笑話的姐妹和下人。
出嫁前一夜,二小姐忽然來我屋裡找我。
她比我大三歲,平日裡不怎麼同我說話,此刻站在門口躊躇了半晌,才遞給我一隻小小的錦囊。
她低聲道,「四妹妹,這裡頭是幾顆補血丸,我託人從外面買的。若太子......若他發怒,你吃了這個,能撐一陣子。」
我接過來捏了捏,抬頭看她。
二小姐垂著眼睫:「我知道你不是自願的。我也幫不了你別的,就這個了。」
「多謝二姐姐。」
她走後,我把錦囊收進了懷裡。
然後闔上門,坐在炕上,把燈芯撥亮了些,從枕頭底下摸出一張紙來。
那是我偷偷藏了半年的紙和墨,寫了又揉、揉了又寫,才留下來的最後一張。
紙上只有一句話。
【謝家欠我的,我要他們一文不剩地還回來。】
我看了半晌,把紙湊到燈焰上。
火舌舔上來,紙張捲曲發黑,最後一丁點灰燼落在炕沿上,我伸手輕輕拂掉了。
天亮之後,我就是太子妃了。
06
大婚那日下著大雪。
鑾儀衛的儀仗還是齊全的,十六人抬的鳳轎裹著硃紅錦緞,轎頂上蹲著金漆的鸞鳳。
只是迎親的隊伍裡少了許多鼓吹樂手。
聽說太子傳了話:「太吵,少來些。」
所以沿途只有零零星星幾聲嗩吶,和落在青石板上的馬蹄聲混在一處。
我被雙喜扶上轎的時候,嫡母站在謝府門裡望著我,一身棗紅團花襖,臉上帶著笑。
「四丫頭,到了東宮好好伺候太子。」
我隔著轎簾朝她點了點頭。
轎子抬起來,晃晃悠悠出了謝府大門。
我坐在裡頭,鳳冠壓得脖子痠痛。
轎簾偶爾被風掀起一角,能看見街邊的百姓遠遠站著指指點點,臉上帶著那種「又有個倒黴的進去了」的表情。
謝四姑娘替嫡姐嫁入東宮的事,早就在京城傳遍了。
有笑話謝家貪慕虛榮的,也有可憐我替死的。
我一概不在意。
轎子進了東宮正門,穿過三道門廊才停下來。
有人掀開轎簾,伸手來扶我。
那是個老內侍,滿臉褶皺,眼神卻銳利得很,掃了我一眼便垂下去。
「娘娘,請隨老奴來。」
我踩著紅毯往殿內走。
東宮比我想象中更大,可處處透著陰冷。
廊下的燈籠是白的,柱子上的漆是新刷的,可紅得太豔,像是要遮蓋些什麼。
宮裡靜得出奇,連掃雪的宮人都輕手輕腳,像怕驚著什麼似的。
我被引到正殿。殿裡點了許多蠟燭,亮堂堂的,可那亮光也壓不住那股子寒意。
正中的紫檀大椅上坐著一個人,穿著大紅團龍袍,身形瘦削,背脊挺得筆直,雙腿卻以一種不自然的姿勢搭在腳踏上,膝頭蓋著一塊貂皮褥子。
那便是太子蕭璟了。
我走到他面前跪下,行了三拜九叩的大禮。
額頭觸在冰冷的金磚地面上,地底下滲上來的寒氣透過薄薄的繡鞋底鑽進腳心。
「抬頭。」
我直起身,抬起臉。
他看著我,那雙眼睛黑得像深潭,裡頭什麼情緒都看不出來。
他的五官生得其實極好,只是瘦得太厲害。
膝上的貂皮褥子底下空蕩蕩的,兩條腿的形狀幾乎看不大出來。
「謝家排行第四?」他問。
「回殿下,臣女排第四。」
「聽說你上面的姐姐生了病,才換了你來。」
我垂著眼:「是。」
「呵。」
他笑了一聲,那笑聲冰涼。
「他們倒會挑人。你比你姐姐聰明,知道送上門來的是個什麼貨色。你要是聰明,往後便老老實實待在後院,別來惹我。」
「臣女謹記。」
「退下吧。」
我叩首站起來,往後退了三步才轉身。
就在轉身的那一瞬,我忽然停住了。
殿裡燃著龍涎香,濃得嗆人,可在那層香味底下,我聞到了一絲極淡的苦味。
是藥。
我腳步頓了頓,沒回頭,跟著引路的內侍出了正殿。
07
我被安置在東宮後殿的偏院裡,距離太子的寢殿隔了兩重院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