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8章 你但凡說一句
「你但凡說一句『不要讓四妹妹去』,我今日便饒了她。」
我彎下腰看著她,「可你沒說。你站在花廳外頭,聽得一清二楚,然後轉頭走了。」
大小姐癱坐在地上,嘴唇翕動著,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我直起身來,把門關上了。
那之後第三日,二小姐來我屋裡送賬冊,猶豫著說:「四妹妹,大小姐這幾天不怎麼吃東西了。」
「隨她。」
「她......她其實也沒做過什麼壞事的。」
我手裡的筆頓了一下,抬頭看著她。
「二姐姐,她什麼都沒做,就是她做的最大的壞事。」
二小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勸,只把賬冊放好便出去了。
我知道自己心硬。
可我的心就是在這謝府裡一天一天硬起來的。
當年孃親躺在炕上燒到神志不清,可大夫卻被攔在門口不得放行時,她們可曾心軟過一瞬?
我高熱磕破額頭的時候,她們可曾真心疼過一回?
既然不曾,那如今也別指望我留情。
16
入秋的時候,朝中忽然出了變故。
皇帝在御花園裡賞菊時無故摔了一跤,當場昏迷不醒。
太醫院的人進進出出忙了三天三夜,總算把命保住了,可皇帝半邊身子不能動了,口眼歪斜,話都說不利索。
國不可一日無君。
內閣和六部的老臣們連夜遞了聯名摺子,請太子蕭璟暫時監國。
訊息傳進東宮的那天,太子坐在輪椅上看著窗外的梧桐葉一片一片往下掉,看了很久。
他忽然叫我,「謝四,你過來。」
我走過去,站在他身邊。
他指了指自己的腿,「你知道這三年,我天天在想什麼?」
「殿下在想,什麼時候能站起來。
」
「對。」
他伸手拍了拍輪椅的扶手。
「我是嫡子,是先帝元后所生。論身份、論資歷、論戰功,這個位子本來就是我的。
「可就因為我殘了,父皇便防了我三年,把我關在這東宮裡,讓我成了一個只會打刀內侍的瘋子。」
他轉頭看著我,眼睛裡的深潭像是被風吹開了,露出底下的東西來。
「現在他倒了,那些老臣們忽然想起來還有我這個太子了。」
他笑了一聲,「謝四,你猜他們是真的想讓我坐那個位子,還是想讓我做個聽話的傀儡?」
「他們想讓殿下做傀儡。」我坦然地答,「可殿下不會讓他們如願。」
「你倒是篤定。」
「殿下這三年的『瘋』不是白裝的,裝瘋賣傻的這些年,殿下把東宮經營得鐵桶一樣。
「該換的人換了,該埋的線埋了。外面的風浪再大,刮不到殿下身上來。」
太子看著我,那目光裡帶著一種說不清的東西。
過了半晌,他伸手把窗臺上的落葉拈起來一片,放在手心裡看了片刻。
「謝四,等這陣子過了,我要是坐穩了那把椅子,你想做什麼?」
「臣妾想做的已經做了一半了。」
「另一半呢?」
「另一半......」我看著他的眼睛,「等殿下坐穩了再說。」
太子忽然笑了。
他把那片落葉扔出去,葉子打著旋飄到地上。
「行。那便等我坐穩了再說。」
17
太子監國的頭一個月,朝中風波暗湧。
幾個老臣以「太子年輕、經驗不足」為由,把內閣的批紅權攥在手裡不肯交出來。
太子也不急,每日照常上朝,坐在龍椅旁邊那把特製的寬椅上,安安靜靜地聽他們爭。
下了朝回到東宮,他便讓我替他研墨、念摺子、整理卷宗。
我一邊研墨一邊聽他罵人。
「趙晉廷這個老匹夫,嘴上說著『陛下龍體欠安臣等不敢懈怠』,手裡攥著批紅不放。他是怕我不給他飯吃?」
「殿下打算怎麼辦?」
「不怎麼辦。」
太子接過我遞去的茶,抿了一口。
「讓他攥著。他攥得越緊,露的破綻越多。他那個小舅子在漕運上吃了多少銀子,我手裡賬本都有。回頭一併清算。」
我研著墨,覺得他這個人做事果然滴水不漏。
當了三年瘋子,把所有人的底細都摸透了,等著就這一日翻盤。
果然,到了冬月,太子把趙晉廷小舅子貪墨漕銀的賬目往朝堂上一扔,滿座譁然。
趙晉廷當場臉色煞白,磕頭請罪。
太子沒刀人,只是罷了他的官,讓他回鄉養老。
刀雞儆猴。
剩下幾個攥著權不放的老臣一夜之間把批紅權全部交了出來。
太子接手朝政不到三個月,六部上下幾乎換了一遍。
他提拔的都是些寒門出身的、有真才實學卻被世家排擠多年的舊人。
那些人對他感恩戴德,比世家子弟好拿捏得多,也忠心得多。
可太后不樂意了。
18
太后召我入宮。
我換了身素淨的宮裝,帶著雙喜去了慈寧宮。
太后坐在暖閣裡的炕上,懷裡抱著個手爐,看見我進來也沒讓坐,只說了一句:「你倒是個有本事的。」
我跪下行禮:「太后過譽了。」
「過譽?」
太后笑了一聲。
「你嫁進東宮不過一年半,謝家叫你整垮了,朝中老臣叫你夫君換了個遍。
「皇帝還沒嚥氣呢,你們兩口子就這麼急?」
「回太后,臣妾沒有那個心思。謝家有負皇恩,蔑視律法,乃自作自受。
「朝中官員調動是太子殿下的決斷,臣妾一介女流,不敢妄議。」
太后看著我,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精光閃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