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9章 你少在我面前裝
「你少在我面前裝。你那點手段,我活了六十歲什麼人沒見過?
「你嫡母那封信我看一眼就知道是蠢人出的蠢招。可你呢?你不也借了我的手收拾她?」
我沒答話。
太后把懷裡的手爐擱在炕桌上,語氣緩了些:
「我懶得管你們謝家那點子破事。可有一條,我那個孫兒,你別把他往歪路上引。」
「太后何出此言?」
「他性子太硬了。」
太后閉了閉眼。
「從先帝那時候就這樣。硬的人容易折。他現在是仗著年輕氣盛,把人都得罪遍了。往後呢?他坐上那把椅子,靠的是什麼?靠他那個不能站的腿?」
「太后,殿下不需要靠腿坐在那把椅子上。」
太后睜開眼看了我一眼。
我跪在那裡,聲音不高不低:
「殿下靠的是腦子,是這三年蟄伏熬出來的心思,是他十六歲領兵打仗攢下的軍功。天下人會認他的本事,不會在意他的腿。」
太后沉默了很久。
暖閣裡的炭盆噼啪響了一聲,她忽然擺了擺手:「罷了罷了,你們年輕人的事,我管不了。你走吧。」
我叩首退出來。
出了慈寧宮的門,北風吹在臉上,像刀子割。
雙喜替我攏了攏大氅,小聲說:「娘娘,太后這算是不跟咱們作對了吧?」
我望著宮牆上方灰濛濛的天,「她年紀大了,她不攔著,就是最大的恩典了。」
19
次年開春,皇帝蕭懍在寢殿中駕崩。
喪鐘響了九九八十一聲,整個京城白茫茫一片。
太子蕭璟在靈前守了三日三夜,滴水未進,整個人瘦脫了相。
朝臣們勸他歇一歇,他只是搖頭。
第四日,太子在百官面前舉行登基大典。
那天我站在太和殿側面的廊柱後頭,遠遠看著他被人抬上御座。
龍椅太高,他的輪椅夠不上去,是兩個老內侍用肩輿把他抬上去的。
他坐在那張寬闊的蟠龍椅上,雙腿覆著明黃緞子,背脊挺得筆直。
底下百官跪伏如稻。山呼萬歲的聲響震得大殿頂上的瓦都嗡嗡響。
他坐在那裡,臉上沒有笑,也沒有得志的快意。
反而微微偏頭,朝廊柱這邊看了一眼。
隔了大半個殿的距離。
我們四目相對。
登基大典之後,他下旨冊立我為皇后,賜居鳳儀宮。
二小姐被我保舉做了宮裡六尚的女官,算是有了正經的出路。
大小姐我送她回了謝府,給她留了些銀子和一間小宅子,讓她自己過活。
她臨走的時候站在宮門口回頭看了我一眼,嘴唇動了動,到底沒說出什麼來。
我看著她走遠了,把那支白玉簪從頭上拔下來握在手心裡。
「娘,仇我報了。謝家散了,嫡母還在牢裡,父親閉門不出。」
「您讓我別太出頭,可我不想再做那個躲在角落裡繡花的人了。」
我把簪子重新插回頭上,轉身進了鳳儀宮。
20
做了皇后以後的日子,比我想象中要忙得多。
蕭璟初登大寶,六部裡那些舊人面上恭敬,背地裡不知道多少小動作。
他每日天不亮就起來批摺子,批到深夜。
我給他研墨研得手腕痠疼,他看了便說:「你別天天在這耗著,後宮的事也一堆呢。」
我頭也不抬,「後宮就我一個人,有什麼好管的。」
他頓了一下,把筆擱下了。
「謝四,你知不知道外頭的人怎麼說你?」
這稱呼從太子妃到皇后,他一直沒改過。
「怎麼說?」
「說謝皇后心狠手辣,把自己孃家一鍋端了。」
「那他們還說別的嗎?」
他笑了一下,「說謝皇后手這麼黑,八成連皇帝也不放在眼裡。」
我也笑了:「殿下......陛下覺得呢?」
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當了皇帝之後他精神好了許多,臉上的肉長回來一,看起來總算像個二十出頭的年輕人。
可那雙眼睛還是深的,像兩潭水,底下藏著的東西比以前更多了。
「我覺得你確實不把我放在眼裡,可你也不會害我。」
「陛下怎麼知道?」
「你要是想害我,你有一百次機會。」
他伸手把案上那方端硯轉了個方向。
「我剛登基那陣子,朝裡亂成那樣,你但凡有一點二心,我墳頭的草都長出來了。」
我沒說話。
他又說:「你沒動那些手腳。所以我知道,你是跟我站一邊的。」
我研著墨,慢慢地轉著墨錠,硯臺裡的墨汁黑得像夜。
「臣妾對陛下,絕無二心。」
「畢竟,我們都是從地獄裡怕回來的人,不是嗎?」
蕭璟沒再說話。
他重新拿起筆來批摺子,可嘴角彎著一點弧度,被我看見了。
21
後來有一天,我獨自在鳳儀宮的花園裡散步,忽然看見牆角的梅樹下頭坐著一個守門的老內侍。
他懷裡抱著一把壎,吹著一支不知名的曲子,調子很慢很慢,像是從很遠的地方飄來的。
我站住了聽了一會兒,等曲聲歇了才走過去。
「你吹的是什麼?」
老內侍嚇得趕緊站起來行禮,我擺了擺手讓他坐下。
他小心地看了我一眼,說:「回娘娘,是老奴老家的一支曲子,叫《歸去來兮》,說的是一個人走了很遠的路,終於回家的事。
」
「回家......」我念了一遍這兩個字,忽然想笑。
我已經沒有家了。
謝家那個院子不是我的家,孃親的屋子早就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