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4章 說是太子妃
說是太子妃,可除了大婚那日見過太子一面,之後整整半個月,我再沒有見到他。
東宮裡安靜得像一座墳。
我讓雙喜去打聽,才知道太子每日做什麼。
卯時起身,批摺子到午時,午膳後讓內侍推著去花園裡待半個時辰,回來後繼續看奏章,直到戌時。
夜裡寢殿裡總要傳出砸東西的聲音。
有時是瓷盞,有時是銅器,砰砰噹當的,隔了兩重院子都能聽見。
第二日便有內侍被拖出去。
我聽完這些,只是嗯了一聲。
嫁進來的第十八天,我終於被太子召見。
那天傍晚,一個面白無鬚的內侍來傳話,說是太子爺要見娘娘。
我換了件素淨的青色襖裙,沒戴鳳冠,只插了那支白玉簪,跟著內侍去了前殿。
太子坐在書案後頭,手裡捏著一管硃筆,正在批摺子。
我走進去行禮,他頭也沒抬。
「謝四。」
「臣女在。」
「你會什麼?」
我頓了一下:「臣女會做一些針線活。」
他語氣淡淡的,「東宮不缺繡娘。」
「臣女還會......研磨。」
他終於抬頭了。
那雙深潭似的眼睛掃過來,沒什麼表情。
「過來。」
我走上前去,站到書案邊。
案上擱著一方端硯,硯臺裡墨已經半乾了。
我拿起墨錠,手腕微動,開始研墨。
研墨是個細活,力道要勻,節奏要穩,水要一點一點地加。
我研了一盞茶的工夫,硯臺裡的墨汁細膩均勻,濃淡得宜。
太子一直看著我。
那目光不帶什麼情緒,只是看著,像看一件東西。
「不錯。」他說。
「臣女從前給嫡姐研墨,練出來的。」
太子把筆擱下,「你嫡姐,就是那個『生病』的大小姐?」
「是。」
他又笑了一聲,比上次稍微熱了一點:「謝家拿你頂缸,你倒不計較。
」
我沒有接話。沉默了一會兒,我忽然開口:
「殿下,臣女斗膽,想跟殿下求一個恩典。」
太子挑眉:「說。」
「請殿下準臣女每日來替殿下研墨。」
殿裡安靜了一瞬。
太子眯起眼睛,像一隻被忽然湊近的貓,帶著警惕和審視。
「你知道東宮什麼規矩?」
「臣女知道。」
「你不怕?」
我抬起頭看著他,語氣平平穩穩。
「臣女怕,可臣女更怕在後院裡待到死。」
太子沉默了半晌。
然後他伸手把面前的摺子推過來:「研吧。」
那之後,我每日卯正便去前殿研墨,一直到戌時太子歇下了才回偏院。
起初太子不理我,只是低頭看摺子。
後來有一日,他在批閱一份奏章時眉頭皺起來,把筆重重一擱。
「趙晉廷這個老東西,又在給父皇遞摺子勸立太子妃。」
我沒說話,繼續研墨。
他忽然轉頭看著我:「你聽見了?」
「臣女聽見了。」
「你倒沉得住氣。旁人聽了該問一句『那殿下打算如何了』。」
我手裡的墨錠勻速轉著。
「臣女不問。」
「殿下想說的時候自然會說,不想說,臣女問了也只是惹殿下煩。」
太子看了我一會兒,忽然把那封摺子扔了過來。
「你看看。」
我放下墨錠,拿起摺子展開。
上面是御史中丞趙晉廷的奏章。
大意是太子大婚已有數月,太子妃卻遲遲未入皇家玉牒,於禮不合,請太子早日將太子妃的名姓報上宗正寺。
我看完了,將摺子摺好放回案上。
「殿下打算怎麼辦?」
「我還沒想好。」
他說著,手指在案面上敲了敲,「你知道為什麼沒把你記上玉牒?」
「殿下在等。」
「等什麼?」
「等臣女露出馬腳。」
太子忽然笑了。
那是他頭一回在我面前真真切切地笑。
雖然只有一瞬,可眉眼間的陰翳像是被什麼沖淡了些許。
「謝四,你比你姐姐聰明多了。」
08
又過了一個月,我仍然每日去前殿研墨。
太子偶爾會讓我替他念摺子,偶爾會問我一些朝堂上的事。
我答得不多,每句都是深思熟慮後的。
有一日他忽然問:「你讀過書?」
「略識幾個字。」
「你可不像只『略識幾個字』的人。」他盯著我,「你念摺子的時候,斷句全是對的。」
我研墨的手沒停:「臣女以前偷偷聽過府裡的先生講課。」
「偷聽?為什麼偷聽?」
「因為嫡母說,認字多了,心就野了。」
太子沉默了一會兒,沒有再追問。
那天晚上,我回到偏院,雙喜迎上來給我脫外裳,一邊脫一邊小聲說:「姑娘,奴婢今兒聽到一件大事。」
「什麼?」
「太子的腿......聽說不是治不好,是先帝不讓治。」
我的手頓住了:「什麼意思?」
雙喜壓低了聲音:「奴婢聽東宮的老內侍說的。當年太子爺在北征中箭之後,軍醫說箭上有毒,若及時施針把毒逼出來,腿或許還有救。
「可當時先帝派去的御醫到了大營,看了一眼便說傷及脊柱,不可施針,怕動了經脈危及性命。」
「那御醫......是誰的人?」
雙喜搖了搖頭:「奴婢不知道。可那之後太子的腿便慢慢沒了知覺。
「老內侍說,太子爺那陣子把自己關在帳子裡三天三夜,出來以後,整個人都變了。」
我坐在炕上,擰著眉思索片刻。
「雙喜,這件事你爛在肚子裡,對誰都別再說了。」
「奴婢省得。」
雙喜出去以後,我獨自坐著。
窗外的月光照進來,在地上鋪了一層白。
先帝為什麼不讓人治太子的腿?
因為一個雙腿殘廢的太子好控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