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2章 她說這是她娘留給她的
她說這是她娘留給她的,傳了三代了。
我七歲那年高熱過後,從枕頭底下翻出來戴在頭上,每日都戴,從不離身。
大小姐看見了,嘲笑我說:「破東西也當個寶。」
我沒應聲,只是抬手摸了摸簪子。
那之後,我再沒在人前寫過字。
府裡上下都以為我是個只會做針線的啞巴丫頭。
03
謝府在京城不算頂尖的望族,祖上不過做過一任工部侍郎。
到了父親謝崇這一代,靠著嫡母的嫁妝經營了幾處綢緞莊和糧鋪,才漸漸攢了些家底。
父親雖無實職,身上卻捐了個四品虛銜,平日裡結交的都是些不上不下的京官。
嫡母林氏是父親的續絃。
前面那位嫡母過世後,父親娶了她,沒兩年便生了大小姐謝琳琅。
我孃親是父親酒後抬的,據說原本是前頭嫡母的貼身丫鬟,也不知怎麼就跟了老爺。
孃親過世後,府裡再沒人提她。
後來父親又納了幾房姨娘,生了二小姐和三小姐,還有底下幾個兄弟。
我在府裡的位置不上不下,說是姑娘,可沒人拿我當姑娘待;
說是丫鬟,偏又姓謝。
就這麼尷尷尬尬地長到了十四歲。
十四歲那年春天,府裡出了一樁大事。
太子蕭璟選妃的訊息傳到了謝家。
太子是聖上的元后所出,正統嫡長,三年前北征時遭了埋伏,被一箭射中脊椎,從此雙腿不能行走。
自那以後,太子性情大變,喜怒無常,在宮裡杖斃了十幾個內侍。
聖上心疼他,不僅沒廢儲位,反而把東宮的宿衛增加了一倍,生怕有人對太子不利。
可一個殘了腿、脾氣暴躁、刀人不眨眼的儲君,誰家捨得把嫡女嫁過去?
嫡母一聽這訊息,眉頭就皺起來了。
嫡母坐在花廳裡跟父親商量。
「安國公府的二姑娘,吏部尚書的嫡長女,還有咱們家的大姑娘。」
父親捻著茶杯蓋子:「安國公府和吏部尚書都是嫡女,咱們若不送嫡女,怕是不合規矩。」
「規矩重要還是姑娘的命重要?」
嫡母的聲音陡然尖利起來。
「琳琅才十六歲,如花似玉的年紀,嫁去東宮伺候一個......一個......」
她到底沒把「殘廢」兩個字說出口。
父親沉默了一會兒:「那怎麼辦?旨意都下來了,總不能抗旨。」
嫡母靠在椅背上,想了很久。
花廳裡安靜得能聽見桌上的西洋鍾滴滴答答地走。忽然她抬了抬眼皮,像是不經意地開口:
「不是還有個四丫頭麼。」
父親愣了一下:「哪個四丫頭?」
「通房生的那個。」
嫡母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今年該十四了吧。記在我名下的,算半個嫡女。
「外面誰知道她是從哪來的?就說她是咱們琳琅,填上生辰八字送上去便是。」
父親皺了皺眉:「那丫頭......相貌平平,大字不識一個,太子能看上?」
嫡母把茶盞擱下。
「太子又不是不知道自己的情形,是個女的、活的、八抬大轎抬進去給他撐門面的就行。
「再說了,她性子老實,在東宮裡不會惹禍。要是琳琅去了,萬一衝撞了太子,那是要掉腦袋的。」
父親又沉默了一會兒,終於點了頭:「行吧。你去安排。」
我那天正好在花廳外頭給大小姐繡帕子,繡繃擱在膝上,針扎進了指尖。
血珠子冒出來,我低頭看了一眼,沒覺得疼。
嫡母這番話是說給父親聽的,也是說給我聽的。
她知道我就在外頭,她知道我能聽見。
她就是要我知道。
我就是個替死的。
04
嫡母來我屋裡那天,下著小雨。
她難得踏進這下人住的偏廂,站在門口四處看了看,皺眉道:
「這屋子太潮了,回頭讓管事給你換一間。」
然後便坐下來,拉著我的手,溫聲細氣地說:
「四丫頭,你十四了吧。」
我點了點頭。
「你大姐的親事遇到些難處,你是知道的了。」
嫡母拍著我的手背,一下一下。
「太子選妃,你大姐那性子你也清楚,驕縱慣了,怎麼能擔得起一國之母的擔子?
「我思來想去,府裡姑娘中,性子最穩妥、最不惹事的,就是你。」
我不說話。
「太子雖然......腿上有些不便,可畢竟是儲君。
「你嫁過去,就是太子妃,往後就是皇后,這天底下最尊貴的女人了。」
嫡母笑了笑,「你這孩子命好,旁人求都求不來的福氣。」
我抬起頭看著她,輕聲說:「母親,聽說太子杖斃內侍時,是用鐵杖砸腦袋,砸到人沒了氣迸出來才停手。」
嫡母的臉色僵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那是下面的人伺候不周,你不會的。你性子乖順,不會觸怒太子。」
「可我怕。」我說。
嫡母的眼中閃過一絲不耐煩,但臉上還是笑著:
「怕什麼,有母親給你撐著腰呢。你放心去,往後府裡少不了你的好處。」
我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指甲縫裡還留著繡帕子時染上的胭脂色。
沉默了很久,我聽見自己說:
「母親讓我去,我便去。」
嫡母滿意地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的灰:
「這才是我謝家的好姑娘。回頭我給你送幾身新衣裳來,再撥個丫鬟伺候你。
出嫁前這幾個月,你便好生養著吧。」
她走了之後,我坐在床邊,把那支白玉簪從頭上拔下來,看了許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