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生喜_第10章 鳳儀宮是皇後住的宮殿
鳳儀宮是皇后住的宮殿,是我的住處,可也不是我的家。
我站在那棵梅樹下想了很久,轉身回了殿裡。
晚上蕭璟來鳳儀宮用晚膳,我跟他提起那個老內侍和他吹的曲子。
蕭璟放下筷子,「歸去來兮?陶淵明的歸去來兮辭?他倒是會挑曲子。」
「陛下讀過?」
「讀過。」他看著我說,「我還記得一句,悟已往之不諫,知來者之可追。實迷途其未遠,覺今是而昨非。」
「陛下想說什麼?」
他頓了一下,「你從前在謝家的那些日子,是迷途。如今你在這裡,是歸處。」
我看著他,他目光坦蕩蕩的,沒有閃避,也沒有玩笑。
「陛下說笑了,臣妾早就將這裡當成自己的歸處了。」
蕭璟白了我一眼。
「你以為我不知道?你那個假死的方子,是你讓雙喜從太醫院偷抄的。」
我手裡的筷子頓住了。
他竟然知道。
「那陛下不攔著?」
蕭璟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嘴裡,嚼完了才慢慢說:
「我攔你做什麼?你願意留,你就留。你不想留,我也不拿鐵鏈子拴你。」
他說完這話,若無其事地繼續吃飯。
我看著他那張瘦削的臉,忽然覺得鼻子裡有點發酸。
可我沒有讓那點酸意化開,只是低下頭,把碗裡的飯一口一口吃完了。
那晚他宿在鳳儀宮。
他睡在書房的榻上,我睡在內殿的床上,隔著一道牆。
半夜裡我醒了一次,聽見書房那邊傳來翻身的動靜。
他的腿不好,睡久了會疼,夜裡總是醒。
我披了件外裳走過去,看見他果然醒了,正靠在榻上捏自己的膝蓋。
「疼得厲害?」我站在門口問。
他抬頭看了我一眼:「老毛病,沒事。
」
我走進去,在他榻邊坐下,伸手覆在他膝蓋上。
隔著一層綢褲,能摸到骨頭瘦硬的形狀,和底下僵硬冰冷的肌肉。
「小時候我娘還在的時候,我夜裡腿抽筋,她就拿手給我揉。」
我一邊慢慢揉著他的膝頭一邊說,「她的手是暖的,揉一會兒就不疼了。」
蕭璟沒說話,可我感覺到他膝蓋上繃緊的筋慢慢鬆了一些。
他靠在榻上,閉著眼睛,呼吸漸漸勻了。
過了好一會兒,他忽然輕聲開口:「謝四,你別走了。」
「我不走。」我說。
他說的對,我從未將鳳儀宮當作我的歸處。
我的歸處是他。
這世上再也沒有一個人,能讓我在他面前不用裝安分、不用躲藏、不用算計。
除了他。
22
我留在了宮裡。
往後的日子就這麼過下去了。
蕭璟坐他的龍椅,我管我的鳳儀宮。
那些謝家的恩恩怨怨漸漸被風吹散了。
嫡母在牢裡熬了兩年之後病死了,父親變賣了剩下的宅子搬去了城外的小鎮上。
二小姐在宮裡當女官做得不錯,後來嫁了個太醫院的年輕太醫。
三小姐回了謝家舊宅,日子雖清苦,倒也自由。
我一個人坐在鳳儀宮的窗前,把白玉簪拔下來放在手心裡看了很久。
「娘,我替你報了仇,把那些人一個一個摁下去了。可我沒有變得跟他們一樣,遷怒旁人。誰生的孽,便歸還給了誰。」
「我沒有變成她們那樣的人。」
窗外有風吹進來,早春的梅枝上還掛著零星幾朵殘花。
我把白玉簪重新插回頭上,站起來,推開門走了出去。
前殿那邊傳來內侍通報的聲音:「陛下駕到——」
我迎著那聲音走過去。
這宮裡的金籠子也好,銀籠子也罷,我已經不在乎了。
因為籠子裡頭有一個人,願意半夜醒著等我。
就足夠了。
23
又過了幾年,朝政漸漸安穩下來。
蕭璟的腿雖然還是不能走,可他坐在龍椅上的樣子已經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那些曾經想拿他當傀儡的老臣,一個一個被他自己挑上來的寒門子弟替換下去。
他用人不拘出身,只認本事,六部裡竟頗有幾個女官。
這事一開始朝中議論紛紛,可後來見那幾個女官辦事比男人們還利落,議論聲便漸漸歇了。
二小姐便是其中之一。
她從六尚女官做到戶部員外郎,雖是個末流小官,可每日上朝下朝,穿著青色官袍走在宮廊裡,精神得很。
有回她來鳳儀宮看我,坐在我對面喝茶時忽然感嘆:
「四妹妹,我是真沒想到,我這輩子還能有這一天。」
她端著茶盞笑了一下,「從前我只想著怎麼別讓嫡母把我隨便嫁出去,怎麼能在謝府裡多活幾年。
「我從沒想過,有一天我能自己掙俸祿,能一個人住在京城裡,想吃什麼吃什麼。」
我看著她臉上那層薄薄的胭脂和眼裡頭的光,覺得孃親當年說的「別太出頭」,興許還有另一層意思。
不是讓你永遠縮著,而是讓你等到該出頭的時候再出。
24
後來的某一天,蕭璟下朝之後來鳳儀宮用午膳。
他坐在桌對面,忽然從袖子裡摸出一個錦盒推到我面前。
「什麼?」
「開啟看看。」
我開啟錦盒,裡頭躺著一支白玉簪。
成色極好,通體溫潤,簪頭雕了一朵小小的梅花。
比我頭上那支舊簪新得多、貴重得多,可那梅花的樣式跟我的舊簪幾乎一模一樣。
蕭璟語氣淡淡,耳根卻紅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