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謝相認出我了嗎_第6章 日子像磨盤一樣
第6章
日子像磨盤一樣,碾著我細瘦的骨頭往前推。
我年紀小,人又瘦,力氣活幹得慢。每日天不亮便起來掃院子,那竹掃帚比我還高,我兩條胳膊抱著,才能勉強揮動。掃完地,再去大廚房給廚娘打下手,擇菜、剝蒜、洗米,手指在冷水裡泡得發白起皺。
大廚房的廚娘姓趙,四十多歲,人高馬大,嗓門也大。她見我手腳慢,動不動就罵:
「沈家出來的小姐就是金貴,洗個米都跟繡花似的!再磨蹭,仔細你的皮!」
我只能埋著頭,使勁搓著米。
沒多久,我手上長了凍瘡,又疼又癢,夜裡在被子裡蹭得睡不著。
但我從沒想過找爹爹告狀。
我雖然心智上才做了沒幾年的人,可上輩子做貓的時候,我對謝府再熟悉不過。我知道謝晏珩是個什麼性子,他既然沒在人前認我,那就是打定了主意要冷著我。我去求他,只怕會適得其反。
我要自己立起來。
上輩子做貓的時候,我可從不任人欺負。誰惹了我,我撓他滿臉花。如今雖然沒了利爪,可我也不能任人揉搓。
這麼想著,我幹活倒勤快了許多。趙廚娘罵歸罵,我認錯態度極好,嘴甜,手腳也一天比一天麻利。沒過半月,她便不再那麼兇了,偶爾還會在飯點給我留半碗熱湯。
「小丫頭片子倒是不嬌氣。」有一回她這麼跟我說。
我捧著熱湯碗小口小口地喝,抬頭對她笑了笑。
第一次見到謝晏珩回府,已經是半月之後。
那天傍晚,前院忽然熱鬧起來。門房報信,說相爺回府了。內院上下都打起精神,掃地灑水的、備茶備水的、鋪床薰香的,全都忙作一團。
我也被秦嬤嬤叫去前廳,幫忙擦拭廳裡的瓷器擺件。
「手腳放輕些,打碎一件,賣了你都賠不起!」秦嬤嬤壓低嗓子,惡狠狠地叮囑。
我小心翼翼地踮腳擦著半人高的青瓷花瓶,心裡卻怦怦直跳。
爹爹要回來了。
不多時,院門處傳來馬蹄聲和甲冑相撞的聲響。府中下人齊刷刷站成兩排,垂首恭迎。
謝晏珩大步跨入府門,身上還披著墨色鶴氅,衣襬沾著風塵。他身後跟著青鋒和另外幾個親隨,一行人皆是風塵僕僕,顯然急著趕路。
他走到前廳石階下,忽然停下腳步。
我躲在柱子後面偷偷看他,心跳得更厲害了。半個月不見,他瘦了些,下巴上的胡茬冒了青黑,整個人更顯清峻鋒利。
謝晏珩的目光在廳內掃了一圈,似乎是在確認什麼。最後他什麼也沒說,抬步進了內堂。
我心裡那口繃了半天的氣,鬆下來,又空落落的。
他沒看見我。
也是,我躲在柱子後頭,他哪裡看得見。再說,他要找的,也未必是我。
我只是一個買來的小婢罷了。
但到了夜裡,事情忽然有了轉機。
秦嬤嬤找到我,說相爺讓人傳話,叫我去前院書房伺候筆墨。
我愣了一下,旋即點頭。
跟著秦嬤嬤穿過幾重月洞門,到了書房外。青鋒守在外面,見我來了,眼皮都沒抬,只推開房門讓我進去。
書房裡燭火明亮。
謝晏珩坐在寬大的紫檀書案後,面前攤著幾卷文書。他換了身半舊的月白常服,頭髮以一根竹簪鬆鬆綰著,少了幾分冷厲,多了幾分清峻疏朗。
我輕手輕腳地走進去,在案前站定。
「相、相爺。」我小聲喚道。
謝晏珩執筆的手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目光落在我身上,像在端詳一件剛尋回來的物件。
半晌,他開口道:
「聽說你叫糯糯?」
我的心像被什麼撞了一下,鼻頭猛地一酸。
「是。」我垂下眼,「叫糯糯。」
「哪兩個字?」
「就是......糯米餈的那個糯。」我小聲說。
謝晏珩又不說話了。他盯著我看了好一會兒,久到我以為自己做錯了什麼,他才淡淡開口:
「去把那邊架上的《風物誌》取來。」
我應了一聲,轉身去架子上找書。書房極大,書架高聳,我個子小,仰著頭找了半天,才在最下面一層看到幾卷《風物誌》的抄本,踮著腳去抽。
可那書卡得緊,我使勁一拽,連人帶書摔坐在地上,屁股生疼。
身後傳來一陣極輕的響動,像是某人按住了扶手,忍住了起身的動作。
我回頭去看,謝晏珩仍坐在原處,神色淡淡。
我爬起來,把書抱在懷裡,小跑著送過去。
他接過書的時候,目光在我紅腫的手背上停了一瞬。
「手怎麼了?」他問。
我慌忙把袖子拉下來,遮住凍瘡。
「沒、沒什麼,洗菜泡了冷水。」
謝晏珩沉默片刻,忽然說:
「從明天起,你到書房來當差,不必再去大廚房了。」
我愣住了,抬頭望著他,眼裡全是不敢置信。
他卻已經低下頭去,翻開那捲《風物誌》,彷彿方才的話不過是隨口一提。
「研墨。」他頭也不抬地說。
我傻站在那兒,過了一會兒才手忙腳亂地拿起墨條,往硯臺裡添了點水,一圈一圈地磨。
墨香在書房裡瀰漫開來。
我站在謝晏珩身側,看著燭火在他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那些我上輩子最熟悉的氣味、最親近的輪廓,忽然之間全都回來了。
我的眼眶悄悄地熱了。
爹爹,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