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謝相認出我了嗎_第5章 謝晏珩的話落地
第5章
謝晏珩的話落地,滿院寂靜。
沈知州張了張嘴,像是沒聽清,又像是懷疑自己耳朵出了毛病。劉氏的臉色也變了,手指攥緊了帕子,指節泛白。沈明珠更是瞪大了眼,一臉不可置信。
唯有跪在地上的我,仰著一張蒼白的小臉,眼睛亮晶晶地望著謝晏珩,像在暗夜裡看見了一團火。
「謝、謝相,這......這於禮不合啊。」沈知州額角豆大的汗珠滾下來,他躬著身,聲音都在打顫,「小女不過是個庶出丫頭,粗鄙不堪,哪裡配入丞相府邸......況且,這傳出去,旁人還當臣有意攀附......」
謝晏珩沒看他,目光仍落在我身上。
「沈大人多慮了。」他淡淡道,「本相府中缺個打雜的小丫頭,看這孩子還算順眼,便當是買個婢子,如何?」
買個婢子。
我的心像被細針紮了一下,不大疼,卻酸得厲害。上輩子我是他捧在手心的寶,如今卻要變成他府裡的小婢了。
不過沒關係,只要能跟著爹爹,做婢子也好。我抿著嘴,沒說話,只是拿眼睛望著他。
沈知州仍想推脫,可謝晏珩身後那隨從已經上前一步,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雙手呈到沈知州面前。
沈知州一瞧那銀票上的面額,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他是五品知州,一年俸祿折下來也就百餘兩銀子。謝相一齣手便是五百兩,這哪裡是買婢子,分明是給他遞了個臺階。
「那......那臣就恭敬不如從命了。」沈知州擦了擦汗,轉頭衝我擠出一個笑,「還不快謝過謝相?」
我正要爬起來,腿卻跪麻了,身子一晃就要栽倒。
下一秒,後領子被人穩穩一提,我整個小身子便騰了空。
我仰頭一看,是謝晏珩的隨從,叫青鋒的那個。他面無表情地將我拎了起來,像拎一隻小貓崽子。
謝晏珩已經轉身往外走了。
「跟上。」他丟下兩個字,沒回頭。
青鋒拎著我跟在後面,走了兩步,又覺得這麼拎著不雅,便改成單手抱著我。他動作生硬,像是從沒抱過孩子,只把我當成一件行李。
我趴在他肩頭,回望了一眼沈家的院子。
沈明珠站在劉氏身後,嘴巴噘得能掛油壺,眼裡的嫉妒幾乎要溢位來。劉氏則拉著她的胳膊,目光復雜。
再見了,沈家。
雖然爹爹現在不認得我了,但離開那個地方,我便是自己爭氣。上輩子做貓的時候,我就知道——只要跟在謝晏珩身邊,總會有一口肉吃。
丞相南巡的儀仗極是氣派。
馬車在官道上行進,前有開道,後有護衛,青鋒騎馬在側。我被安排在最末一輛裝著雜物的騾車裡,和幾口箱籠擠在一起。
車板硬邦邦的,顛得我屁股生疼。但我沒敢吭聲,只蜷成一個小團,抱著一隻舊包袱——那裡頭是我從沈家帶出來的唯一家當,兩件換洗衣裳,還是補了又補的。
趕車的老僕叫福叔,是個面善的老人家,見我一個三歲小娃不哭不鬧,倒有些稀奇,遞了個硬饅頭過來。
「吃吧,後頭還有幾頓餓的。」
我接過饅頭,咬了滿嘴的幹渣子,咽得喉嚨發疼。可肚子是空的,也顧不上這些,一口一口地啃。上輩子做貓的時候,爹爹從不讓我吃冷食,每餐都是熱乎乎的雞絲粥、魚肉泥。可我現在不是貓了,我是沈家出來的庶女,能有個饅頭已是萬幸。
啃到一半,前頭忽然傳來一道清冷的聲音。
「那孩子呢?」
是謝晏珩。
我耳朵尖,上輩子當貓的時候,隔著幾重院子都能聽見他的腳步聲。我立刻放下饅頭,從騾車裡探出半個腦袋。
月光下,謝晏珩勒住韁繩,白馬在官道上打了個響鼻。他月色浸染下側顏冷峻,目光掃過來,像在找什麼東西。
青鋒驅馬上前稟報:「回相爺,就在後頭騾車裡,屬下讓福叔照看著。」
謝晏珩沒再說話,只淡淡「嗯」了一聲,一夾馬腹,又走到前面去了。
我縮回腦袋,心裡又酸又甜。
他找我呢。
雖然只當我是個婢子,可他還是問了。
行了七八日路,終於進了京城。
謝府坐落在皇城東面,朱漆銅釘大門,門楣上懸著先帝御筆親題的匾額。府邸佔地極廣,亭臺樓閣,九曲迴廊,比沈知州的知州府不知道氣派多少倍。
我本以為進了謝府就能離爹爹近一些,可現實像一盆冷水澆頭。
青鋒將我交給了內院管事秦嬤嬤,便回去覆命了。秦嬤嬤四十來歲,面白無鬚,一雙三角眼,看人的時候總透著幾分審視。
「丞相府可不比外頭,規矩大著呢。你一個從五品官家裡出來的庶女,能進這府裡當差,是八輩子修來的福分。從今天起,你住西偏院的通鋪,和採買上的幾個小丫頭擠一擠。每日卯時起身,先掃後院,再幫廚上擇菜,聽明白了?」
我點點頭。
「說話!」秦嬤嬤柳眉一豎。
「聽、聽明白了。」我小聲應道。
「大點聲!」
「聽明白了!」我鉚足了勁喊出來,嗓子都劈了。
秦嬤嬤這才滿意,讓一個小丫鬟領我去住處。
西偏院的通鋪果然簡陋,一間大屋,五六張窄床並排擺著,被褥薄得像紙。領我的丫鬟叫春杏,十五六歲,圓臉,下巴上有一顆小痣。
「你叫什麼名字?幾歲了?」春杏問。
「我叫糯糯,三歲。」我答道。
春杏撲哧一笑:「三歲?三歲就進府當差,倒也少見。你爹孃真捨得。」
我沒接話,只低頭擺弄著自己的包袱。
上輩子我叫糯糯。那是謝晏珩親自取的名字,他說我軟軟糯糯的一小團,像過年吃的糯米餈。如今我雖然變成了人,但名字我還想留著,那是爹爹給我的。
春杏見我不言語,也不再多問,指了最靠裡的一張空床給我,便去忙自己的事了。
我脫了鞋爬上床,蜷在薄被裡,聞著被褥上淡淡的黴味。
這裡離爹爹的院子,隔了好幾重門。
但好歹,我在他的府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