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天謝相認出我了嗎_第9章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提起故去的故人
第9章
那是我第一次聽見有人提起「故去的故人」。
我在沈家一年多,沒人說過。在謝府一個多月,也沒人提過。彷彿那是一個藏在深海底下的秘密,被所有人默契地壓著,不許浮出水面。
可蘇景行偏偏輕飄飄地把它攪起來了。
我偷偷去看謝晏珩的神色。他側臉冷峻如霜,指腹沿著茶盞邊緣緩慢地轉了一圈,忽地輕輕一笑。
「蘇公子說笑了。」
聲音很淡,像冰層下靜靜流淌的暗河。
「本相府中一個小婢,何來相像之說?倒不知蘇公子口中的故人,是哪一位?」
蘇景行臉上的笑意僵了一瞬,隨即恢復如常,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是景行失言了。」他欠了欠身,「謝相大人大量,莫怪莫怪。」
謝晏珩沒接話,只對我道:
「茶放下,出去。」
我連忙把茶盞擺好,低著頭退了出去。轉身時,眼尾掃到蘇景行正盯著我看,那雙桃花眼裡盛著探究的光,像要把我這張小臉剝開來看個仔細。
我心頭一緊,快步離開了前廳。
夜裡,書房燭火未熄。
謝晏珩回府後就一直待在書房裡,沒讓人伺候。我趴在書房外的小臺階上,兩隻小手託著腮,望著天上的月亮發呆。
府中下人都不敢靠近書房。秦嬤嬤說,相爺這些年每逢十五月圓,心情都不大好,旁人沒事別去觸黴頭。
我算了算,今天正是十五。
可我偏不怕。上輩子做貓的時候,謝晏珩每月十五都喜歡抱著我坐在廊下賞月。他話少,只一遍一遍地撫我的背,偶爾喃喃幾句我聽不懂的胡話。我窩在他膝頭,能感到他指尖在微微發顫。
那時候我不懂,現在我想,那大概就是思念。
只是不知,他思念的是誰。
會不會,也和我有關?
我鼓起勇氣,去廚房燒了壺熱水,沏了盞陳皮茶,端去書房。
門口沒有侍衛,青鋒不知去了哪裡。我輕輕叩門。
「相爺。」
裡面沒聲音。
我又喚了一聲,仍沒回應。
我猶豫一下,伸手推門。門沒有閂,吱呀一聲開了。
書房裡燭火幽微,只在書案上亮著一盞。謝晏珩背對我站在西牆前,負手仰頭,正望著牆上那幅畫。
那幅畫我上輩子就見過。每次他賞月前,都要在這幅畫前站上片刻。畫上是個穿著水碧色衣裳的女子,側身立在花樹下,只露出半張側臉,眉眼溫柔,唇角含著一抹淺淡的笑意。
畫的落款是謝晏珩自己的字。
「惟願年年,人月雙圓。」
我端著茶盞站在門口,不敢進去。
謝晏珩沒回頭,只輕聲道:
「把門關上。」
我進去,反手關了門。夜風被擋在外面,燭火輕輕一晃。
「你來做什麼?」他問,聲音有些啞。
「奴婢給相爺煮了盞陳皮茶,」我小聲說,「喝了能安神。」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
「放下吧。」
我把茶盞放在書案上,卻沒有退下。他也沒趕我。
兩人一站一坐,燭火將我們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大一小,靜靜地並著。
過了許久,謝晏珩忽然開口:
「她閨名,叫沈蓮生。」
我屏住呼吸,沒敢動。
「江南沈家庶女,十五歲入京,被選為太子伴讀。」他的聲音又低又緩,像從很遠的地方飄來,「後來太子登基,封她做了才人。沒兩年,便歿了。」
我心頭巨震。
沈家庶女。
江南沈家。
我腦中像有一面鼓在擂,震得整個身子都在抖。
他說的,是我嗎?
不,不可能。我上輩子是貓,不是人。可這世上怎會有這麼巧的事?沈蓮生,沈庶女,江南沈家......
我想起蘇景行那句話——「這孩子的模樣,倒有幾分像丞相故去的故人」。
原來他說的不是我上輩子,而是那個叫沈蓮生的女子。
謝晏珩轉過身來,目光落在我臉上。
燭火下,他的眼神深得看不見底。
「你和她,眉眼間有三分像。」他緩緩道,「尤其是你喊爹爹的時候。」
我像是被一道驚雷劈中,呆在原地,一個字也說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