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芍藥不爭春_第14章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
第14章
屋子裡一下子靜了下來。喜娘和丫鬟們面面相覷,不知該作何反應。只有那斷成兩截的玉簪躺在地上,映著紅燭的光,像一道刺眼的裂痕。
“都出去。”我勉強穩住聲音,將人盡數屏退。
小妹拽著我的袖子:“姐姐,怎麼辦?太子為什麼這時候來?”
我按住她的手,低聲道:“別慌。他是君,我是臣女。他敢來,就不會輕易亂來。你陪我去正堂。”
小妹點點頭,小心扶著我出門。夜色濃稠,廊下紅燈籠輕晃,喜慶裡透著一股說不出的冷。我每走一步,心跳就重一分。
到了正堂,果見太子端坐上首,父親戰戰兢兢陪在一旁,額頭冒汗。嫡母和孃親都低著頭站在門邊,沒人敢坐下。
“臣女見過殿下。”我上前行禮,聲音聽不出波瀾。
太子抬眼看我,目光落在我的嫁衣上,眸色一深:“不必多禮。本宮今日來,只是想在大婚前,與你說幾句話。”
父親忙道:“那臣等先退下......”
“不必。”太子抬手打斷他,又看了看屋裡的人,“都出去。本宮與顧姑娘單獨說兩句。”
父親臉色發白,卻不敢違逆,連聲應是,帶著一屋子人退了出去。孃親經過我身邊時,用力握了握我的手,眼裡滿是驚恐。
我朝她微不可察地點了點頭。
門被帶上,堂中只剩下我和太子兩人。紅燭高照,他坐在那裡,像個來索命的判官。
“你明天就要成親了。”他開口,語氣慢悠悠的,聽不出喜怒。
“是。”我垂首,“多謝殿下掛念。”
太子輕嗤一聲:“掛念?顧芍藥,你明知道本宮不是來賀你的。”
我抬起頭,對上他的眼:“那殿下是來做什麼的?總不會,是來搶親的吧?”
他愣了一下,隨即笑了,笑聲低沉,帶著幾分嘲弄:“你倒是膽子大了。嫁了陸明謙,連說話都硬氣了?”
我沒有說話,只靜靜站著。
“本宮來,是問你最後一次。”太子站起身,緩步向我走來,“真的要嫁?”
“非嫁不可。”我答得乾脆。
他在我面前停住,居高臨下地看著我。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從懷中掏出一支簪子,簪身是上好的白玉,頂端雕著一朵半開的芍藥,瑩潤剔透。
“這個,給你。”他把簪子遞過來,“大婚那日,戴上它。”
我沒有接:“臣女不敢收。”
“為什麼?”太子挑眉,“怕陸明謙多想?”
“是。”我承認。
太子臉色微冷,將簪子拍在一旁的茶几上:“隨你。但顧芍藥,我警告你,陸明謙可以娶你,但他護不住你。若有一天你後悔了,東宮的門,不會為你關著。”
他說完,轉身大步離去,衣袍翻飛,帶走一室冷意。
我站在原地,腿一軟,差點跌坐在地。
孃親和小妹衝進來,見我無事,才鬆口氣。孃親看見那支簪子,臉色一白,忙問是怎麼回事。我搖搖頭,將簪子收進袖中:“沒什麼,殿下賞的。我且放著。”
這一夜,我幾乎無眠。盯著那根白玉芍藥簪子,只覺那花兒的模樣,像極了我前世的宿命。
天還沒亮,喜娘便來催妝。我強打起精神,按部就班地穿上嫁衣,戴上鳳冠。孃親親手為我絞面,又在我額間畫了花鈿。
“真好看。”她眼裡含著淚,笑著看我。
我握住她的手,輕聲道:“娘,我會好好的。”
“好,好。”孃親連連點頭。
花轎臨門,鑼鼓喧天。我被蓋上紅蓋頭,由兄長背出門。跨過火盆,上了花轎。轎簾落下的瞬間,我忽然覺得恍惚。前世我入東宮時,是沒有花轎的。一頂小轎,半夜抬進去,連喜字都沒貼幾個。
這一次,我終於能堂堂正正地嫁人了。
陸府的婚禮辦得熱鬧,賓客盈門。我雖看不見,卻能聽見道賀聲此起彼伏。陸明謙牽著紅綢,走在我身側,時不時低聲提醒我臺階和門檻。
拜堂時,我聽見有人小聲議論:“新娘子好福氣,嫁了陸三公子這樣的好郎君。”
我心中一暖,嘴角微揚。
喜房內,紅燭搖曳。陸明謙挑開蓋頭,見我抬頭,他怔了怔,隨即笑道:“你真好看。”
我羞紅了臉,低頭不語。
他倒了兩杯合衾酒,遞給我。我接過,與他手臂相繞。酒液入口,微甜帶辣,熱意從喉頭蔓延到心口。
“芍藥,”他忽然輕聲道,“今日起,你便是我陸明謙的妻了。我會待你好。”
“好。”我輕輕點頭,眼中有淚光閃爍。
這一晚,我成了陸明謙的妻子。沒有驚心動魄,沒有權勢傾軋。他待我極盡溫柔,像捧著易碎的珍寶。
婚後頭一個月,是我兩輩子加起來,過得最像“人”的日子。陸明謙體貼周到,每日下值回來,都要陪我吃飯說話。他教我習字,給我描花樣子,有時還帶我上街走動,看些新奇的小玩意。
孃親來看我,見我在陸家過得不錯,歡喜得不行。
“我女兒總算是有福了。”她拉著我的手,不停地說。
我笑著給她夾點心,心裡卻總還繃著一根弦。太子沒再來,賀瑢裳也沒再來。可我知道,那個人不會這麼輕易放過我。
果然,婚後第四個月,噩耗傳來。
陸明謙被派了外差。
是去南方查一樁牽扯到幾位大員的鹽稅案,兇險萬分。太子親自點的名。
陸明謙接了差事,回來告訴我,神色平靜:“是我自己請的。案子難查,但也是我出頭的機會。”
我看著他,滿心擔憂:“可那太危險了。那些鹽商手眼通天,你一個文臣......”
“放心。”他握住我的手,溫聲道,“我總得做出點成績,才能護住你。總不能一輩子都在太子的羽翼下討生活。”
我心裡發緊。可有些話,我不能說。不能說太子此舉,可能是故意調他離京,讓我孤立無援。也不能說我怕他一去不回,怕那案子背後,是刀山火海。
“你......一定要平安回來。”我仰頭看他。
他吻了吻我的額頭:“一定。”
陸明謙走的那天,我送他到城門口。他騎在馬上回頭看我,笑著揮手,說讓我等他回來吃冬天的第一場雪。
我點頭,眼淚在風中飄散。
他走後,我開始學著自己撐起這個家。晨昏定省,操持家務,妯娌之間周旋。陸夫人待我雖和氣,卻也不會過分親近。我小心翼翼,事事周全,不讓人挑出錯處。
可一個人的時候,我總會想起陸明謙。想他在外有沒有好好吃飯,案子查得順不順利,有沒有被人為難。
日子一天天過去,秋去冬來。他走了快兩個月,除了頭幾封報平安的信,再無音訊。
我輾轉難眠,心中隱隱不安。
直到臘月初,一騎快馬從城門外奔入陸府。
“少夫人!少夫人!”小廝連滾帶爬地跑進來,臉色慘白,“三公子......三公子在回來的路上遇襲,如今昏迷不醒,已抬回府裡了!”
我手中的茶盞掉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