庭前芍藥不爭春_第7章 偏廳里燭火輕晃
第7章
偏廳裡燭火輕晃,將賀瑢裳的影子拉得修長。她站起身,示意我隨她去後花園。我低頭跟上,心裡卻如繃緊的弓弦,一觸即發。
陸府後花園很大,曲徑迴廊,假山流水。正是春日,園中花開滿枝,香氣浮動。賀瑢裳走在前面,步子不疾不徐,倒像是真的在賞花。
“顧姑娘,你覺得陸三公子如何?”她忽然開口,語氣親暱,彷彿只是尋常閨中閒話。
我垂眸,斟酌著答道:“陸三公子才名在外,人品方正,是難得的良配。”
賀瑢裳輕笑一聲:“才名是一回事,嫁過去了過得好不好,又是另一回事。陸家的門風,可不比一般官宦人家。陸夫人精明,上頭還有老太太。將來你進了門,上有兩層婆婆,下有滿府的下人,這日子可不好過。”
我知她話裡有話,卻不接,只道:“婚姻大事,本是父母之命,臣女不敢置喙。若真有幸嫁入陸家,自當恪盡本分。”
“本分。”賀瑢裳低低重複了這兩個字,忽然停住腳步,轉身看我。她身後的花影落下來,半明半暗地映在她臉上,叫我看不分明她的神情。
“那你可知道,這世上最沒用的兩個字,就是‘本分’。”她笑了一下,聲音輕柔,卻透著涼意,“本分守得再好,也抵不過旁人一句喜歡。”
我心中凜然。她這話,分明是說給我聽的。
“臣女愚鈍,請太子妃明示。”我低聲道。
賀瑢裳擺擺手:“沒什麼明示不明示的,只是想起些舊事,隨便說說。顧姑娘,你生得這樣好,又這樣聰明,將來嫁了人,可要記得把自己放在前頭。別像我似的,連句委屈都說不出口。”
她自嘲地笑了笑,轉身繼續走。我默默跟上,心底卻翻湧不止。
賀瑢裳今日見我,處處在提醒我,陸家不是好去處,太子也不是好歸宿。她說“本分沒用”,說“別像我似的”,不就是在暗示我,她嫁給太子,過得並不如外人看到的那般風光。
可這些,與我又有什麼關係?難道她還怕我步她後塵,入了東宮?
我心念電轉間,已到了湖邊。湖面倒映著月色,波光粼粼,忽聽身後有腳步聲靠近。
“殿下。”賀瑢裳停下腳步,轉身行禮。
我渾身一僵,忙跟著行禮。太子從迴廊處緩步走來,月光灑在他身上,將那張俊朗的臉映得有些冷。
“遠遠看見你們在這裡,便過來瞧瞧。”太子聲音溫和,目光在我和賀瑢裳之間掃過,“沒打擾吧?”
賀瑢裳笑道:“哪裡的話。我正和顧姑娘說些體己話呢。殿下怎麼不在前廳陪陸伯母說話?”
“陸明謙拉著我下棋,脫不開身。我出來透口氣。”太子說著,目光落在我身上,“顧姑娘也是來賞花的?”
我垂首,聲音平靜:“是,正陪太子妃散步。”
太子“嗯”了一聲,沒再說話。空氣一時靜得有些發緊。
賀瑢裳卻忽然挽住我的手,笑著說:“殿下,您看顧姑娘,模樣生得多好,性子也沉穩。我方才還在想,若她真嫁給了陸三公子,以後我們走動起來,倒又多了個說話的人。”
太子聞言,目光深了幾分,卻只淡淡道:“陸明謙是好的,她若嫁過來,倒也不錯。”
他說話時,眼睛一直看著我。那眼神,像在打量,又像在權衡。
我後背泛起一層細密的汗意,面上仍維持著恭順的笑:“太子殿下、太子妃謬讚了。臣女蒲柳之姿,不敢當。”
太子終於移開目光,對賀瑢裳道:“夜深了,宴席也差不多了,你早些回去。過兩日母后還要召你進宮說話。”
賀瑢裳應了一聲,又看了我一眼,似笑非笑:“顧姑娘,今日與你說話很投緣。改日若得空,我再約你。”
我只得應下。
回府的馬車上,小妹嘰嘰喳喳地問東問西,我一句也沒聽進去。腦子裡全是太子看我的眼神,以及賀瑢裳那些意有所指的話。
如果陸家真的去求了太子妃“相看”我,那太子今日出現在那裡,就不是巧合。他是在看,看這個被陸家看中的姑娘,究竟是誰,究竟值不值得。
而賀瑢裳,她未必願意讓我嫁進陸家。陸家是太子母族的親戚,陸明謙更是太子的心腹。一個被太子“見過”的女子,若再嫁進陸家,對賀瑢裳來說,這中間就多了些說不清的牽扯。
我忽然有些後悔。若早知道陸家與東宮走得這樣近,我或許就不會急著讓小妹去傳那些話了。
可這世上,沒有後悔藥。
眼下這盤棋已經走到這裡,我想退,卻已經沒有退路了。
回到府中,孃親早已等在院門口。見我回來,忙迎上來,拉著我的手上下打量:“怎麼樣?陸夫人待你如何?可有說些什麼?”
我擠出一個笑:“陸夫人很和氣,還拉著我說了好一會兒話。太子妃也誇我端莊。”
孃親聽後,喜得雙手合十:“阿彌陀佛,我女兒果然是有福氣的。既是這樣,那這門親事是不是就快成了?”
我心裡苦笑。福氣?這福氣,怕是要燙手了。
“娘,事情還沒定呢。陸家那樣的門第,怎麼會輕易定下。還要等訊息。”我寬慰她幾句,送她回房休息。
我自己卻怎麼也睡不著。翻來覆去,直到後半夜才迷迷糊糊睡去。
夢中,我又回到了東宮。深夜的寢殿裡,只有炭火噼啪作響。我抱著熟睡的兒子,望著窗外漆黑的夜色,心裡一片荒涼。
忽然,門被推開,太子裹著一身寒氣走進來。他看著我,目光復雜。
“太子妃今日又罰你了?”他問。
我搖頭:“沒有,是我身子不適,太子妃體恤,讓我早些休息。”
他沉默片刻,走到我身邊坐下,伸手撥了撥我額前的碎髮:“芍藥,你怨不怨我?”
我在夢中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怨不怨?前世到死,我都沒能回答他這個問題。
醒來時,枕邊一片潮溼。
天還沒亮,窗外有鳥鳴稀稀落落。我坐起身,看著銅鏡中自己年輕的臉,眼眶微紅。
這一次,我不會再讓自己陷進那般的境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