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唇間刃

作者:愛吃瓜更新:1個月前章節: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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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新婦入門那夜

新婦入門那夜,我照例為將軍嘗菜。

銀筷探入魚腹,我忽然嚐出一絲不該有的苦。

不是砒霜,是我認得的另一種東西。

將軍的新夫人隔著滿桌珍饈望向我,眼中有話。

她說,替我死,或者,替我活。

01

我被賣進鎮北將軍府那年,剛滿十一。

人牙子將我捆在騾車後頭,走了一路,腿上的皮肉磨得見了骨頭。

將軍府的管事驗貨時,掰開我的嘴看牙口。

「太瘦了,」他皺著眉,「只怕養不活。」

人牙子賠笑,「這丫頭命硬,餓了七天都沒嚥氣。」

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亮。

「命硬就好,」他說,「正缺一個嘗菜的。」

嘗菜這事,說穿了便是替將軍擋毒。

每道菜從後廚端出來,經十幾雙手。

丫鬟、婆子、小廝、傳菜的、佈菜的。

誰的手上沾過什麼,誰也說不清。

更何況將軍南征北討這些年,仇家遍地。

想刀他的人,比府裡的老鼠還多。

我前頭那一位嘗菜婢,名叫阿苓。

她做了三個月。

某一日將軍宴客,一道炙羊肉送上來。

阿苓照例先嚐了一箸。

不多時便七竅滲血,倒斃在席前。

將軍面不改色,命人將屍首拖下去。

又換了一盤新的炙羊肉。

賓客們照舊推杯換盞。

彷彿方才死去的,只是一隻誤闖廳堂的蠅蟲。

管事的領著我去領衣裳時,經過後院的柴房。

阿苓的屍身就擱在柴垛上,覆著一張破席。

風將席角掀起一角。

我看見她的臉。

紫脹著,眼眶裡淤滿了血,舌頭咬斷了半截。

管事的順著我的目光瞥了一眼。

「別看了,」他淡淡道,「你日後也是一樣的死法。」

他說得沒錯。

嘗菜婢沒有活過一年的。

將軍府的廚房裡有一本簿子,專記我們的名字。

我來時翻過。

密密麻麻寫了十七個。

我是第十八位。

可我不想死。

不想死在席前,不想被人拖去柴房,不想連一張裹屍的草蓆都落不著。

所以我學得很仔細。

每一種毒的氣味,每一種毒的滋味。

砒霜有股子杏仁似的微苦。

鴆毒入喉會發麻。

烏頭嘗著微微辛辣。

斷腸草藏在羹湯裡,湯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綠。

我向廚房的婆子們討教,向採買藥材的老僕打聽。

她們起初不搭理我。

我便替她們劈柴、燒火、刷鍋。

漸漸地,便有人願意教了。

「你這丫頭,怎的這樣好學?」

燒火婆子姓陳,滿手凍瘡,脾氣卻頂好。

「我想多活幾日,」我照實說。

她嘆了口氣,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傻孩子,」她低聲道,「做嘗菜婢,知曉得愈多,死得愈快。」

我當時不明白。

後來才懂了。

將軍姓霍,單名一個岐字。

先帝在時,他不過是個守邊的校尉。

後來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他趁勢擁兵北上,佔了薊、燕二州,自封鎮北將軍。

朝廷無力征討,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霍岐這個人,生得不算兇惡。

闊面重頤,眉眼間甚至帶幾分敦厚。

他刀起人來,臉也是敦厚的。

有一回他巡營,瞧見一個傷兵的腿爛得生了蛆。

便抽出佩刀,親手將那兵士的腿齊膝斬下。

動作利落得像砍瓜。

「疼嗎?」他問那兵。

兵士咬著木棍,滿頭是汗,卻不敢不答。

「不、不疼......」

霍岐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種!」

當場賞了他十兩銀子。

那兵後來死於敗血症。

銀子還是被霍岐收了回去。

這便是霍岐。

他可以待你極寬厚,也可以轉瞬取你的性命。

全憑他那一刻的心意。

我入府的第三個月,趕上他的四十壽辰。

各路官員送來的賀禮,從正廳一直堆到了影壁外。

宴席流水般擺了三天三夜。

我嘗過的菜,少說有上百道。

舌頭麻得嘗不出滋味,便用井水漱了口接著嘗。

第四日清晨,我在後院的水缸邊暈了過去。

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管事的站在我跟前,手裡還拎著空盆。

「還活著?」他踢了踢我的腿,「活著便起來,將軍要吃早膳了。」

我爬起來,腿是軟的,頭是昏的。

可我還是去了。

那一日,霍岐的早膳是一碗燕窩粥。

銀勺攪動時,粥面上浮起幾縷暗紅。

我的心猛地縮緊了。

是血。

新鮮的,尚未凝固的血。

我將粥碗端起來,湊近鼻端嗅了嗅。

腥甜的血氣之外,另有一股極幽微的辛香。

像花椒,又像桂皮。

可都不是。

是馬錢子。

磨成粉的馬錢子,摻在血水裡,混入殷紅的枸杞燕窩粥中。

若非我嗅過這味道,斷然分辨不出。

我放下粥碗,向管事的搖了搖頭。

「粥裡有東西,」我說,「換一碗。」

霍岐正坐在案前擦拭他的佩劍。

聞言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什麼東西?」

「馬錢子。」

他擱下劍,笑了笑。

「怎麼,又有人想刀我了?」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廚房的人被押了來,一共十三個。

管事的挨個審問,從主廚到燒火丫頭,一個不漏。

無人承認。

霍岐聽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耐煩。

「刀了吧,」他擺擺手,「全都刀了。」

十三個人的屍首,吊在廚房外的老槐樹上。

風吹過來,搖搖晃晃的,像是在盪鞦韆。

我在廊下遠遠望見。

胃裡翻湧上一股酸水。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吐出來。

我已經三日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