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
新婦入門那夜,我照例為將軍嘗菜。
銀筷探入魚腹,我忽然嘗出一絲不該有的苦。
不是砒霜,是我認得的另一種東西。
將軍的新夫人隔着滿桌珍饈望向我,眼中有話。
她說,替我死,或者,替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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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發白。「讓那些軍務、密信、輿圖,統統隨我去。」「犯不着留給後來人,讓他們拿來做刀人的借口。」我心中一震。忽然意識到。他不是累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上戰場的人,若是有了這樣的預感。那便八九不離十了。「將軍......」「不必說。」他笑了笑。那張粗…
新婦入門那夜,我照例為將軍嘗菜。
銀筷探入魚腹,我忽然嘗出一絲不該有的苦。
不是砒霜,是我認得的另一種東西。
將軍的新夫人隔着滿桌珍饈望向我,眼中有話。
她說,替我死,或者,替我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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指節發白。「讓那些軍務、密信、輿圖,統統隨我去。」「犯不着留給後來人,讓他們拿來做刀人的借口。」我心中一震。忽然意識到。他不是累了。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上戰場的人,若是有了這樣的預感。那便八九不離十了。「將軍......」「不必說。」他笑了笑。那張粗…
新婦入門那夜,我照例為將軍嘗菜。
銀筷探入魚腹,我忽然嚐出一絲不該有的苦。
不是砒霜,是我認得的另一種東西。
將軍的新夫人隔著滿桌珍饈望向我,眼中有話。
她說,替我死,或者,替我活。
01
我被賣進鎮北將軍府那年,剛滿十一。
人牙子將我捆在騾車後頭,走了一路,腿上的皮肉磨得見了骨頭。
將軍府的管事驗貨時,掰開我的嘴看牙口。
「太瘦了,」他皺著眉,「只怕養不活。」
人牙子賠笑,「這丫頭命硬,餓了七天都沒嚥氣。」
管事的眼睛亮了一亮。
「命硬就好,」他說,「正缺一個嘗菜的。」
嘗菜這事,說穿了便是替將軍擋毒。
每道菜從後廚端出來,經十幾雙手。
丫鬟、婆子、小廝、傳菜的、佈菜的。
誰的手上沾過什麼,誰也說不清。
更何況將軍南征北討這些年,仇家遍地。
想刀他的人,比府裡的老鼠還多。
我前頭那一位嘗菜婢,名叫阿苓。
她做了三個月。
某一日將軍宴客,一道炙羊肉送上來。
阿苓照例先嚐了一箸。
不多時便七竅滲血,倒斃在席前。
將軍面不改色,命人將屍首拖下去。
又換了一盤新的炙羊肉。
賓客們照舊推杯換盞。
彷彿方才死去的,只是一隻誤闖廳堂的蠅蟲。
管事的領著我去領衣裳時,經過後院的柴房。
阿苓的屍身就擱在柴垛上,覆著一張破席。
風將席角掀起一角。
我看見她的臉。
紫脹著,眼眶裡淤滿了血,舌頭咬斷了半截。
管事的順著我的目光瞥了一眼。
「別看了,」他淡淡道,「你日後也是一樣的死法。」
他說得沒錯。
嘗菜婢沒有活過一年的。
將軍府的廚房裡有一本簿子,專記我們的名字。
我來時翻過。
密密麻麻寫了十七個。
我是第十八位。
可我不想死。
不想死在席前,不想被人拖去柴房,不想連一張裹屍的草蓆都落不著。
所以我學得很仔細。
每一種毒的氣味,每一種毒的滋味。
砒霜有股子杏仁似的微苦。
鴆毒入喉會發麻。
烏頭嘗著微微辛辣。
斷腸草藏在羹湯裡,湯會泛起一絲不易察覺的綠。
我向廚房的婆子們討教,向採買藥材的老僕打聽。
她們起初不搭理我。
我便替她們劈柴、燒火、刷鍋。
漸漸地,便有人願意教了。
「你這丫頭,怎的這樣好學?」
燒火婆子姓陳,滿手凍瘡,脾氣卻頂好。
「我想多活幾日,」我照實說。
她嘆了口氣,往灶膛裡添了把柴。
「傻孩子,」她低聲道,「做嘗菜婢,知曉得愈多,死得愈快。」
我當時不明白。
後來才懂了。
將軍姓霍,單名一個岐字。
先帝在時,他不過是個守邊的校尉。
後來天下大亂,群雄並起。
他趁勢擁兵北上,佔了薊、燕二州,自封鎮北將軍。
朝廷無力征討,只得捏著鼻子認了。
霍岐這個人,生得不算兇惡。
闊面重頤,眉眼間甚至帶幾分敦厚。
他刀起人來,臉也是敦厚的。
有一回他巡營,瞧見一個傷兵的腿爛得生了蛆。
便抽出佩刀,親手將那兵士的腿齊膝斬下。
動作利落得像砍瓜。
「疼嗎?」他問那兵。
兵士咬著木棍,滿頭是汗,卻不敢不答。
「不、不疼......」
霍岐哈哈大笑,「好小子,有種!」
當場賞了他十兩銀子。
那兵後來死於敗血症。
銀子還是被霍岐收了回去。
這便是霍岐。
他可以待你極寬厚,也可以轉瞬取你的性命。
全憑他那一刻的心意。
我入府的第三個月,趕上他的四十壽辰。
各路官員送來的賀禮,從正廳一直堆到了影壁外。
宴席流水般擺了三天三夜。
我嘗過的菜,少說有上百道。
舌頭麻得嘗不出滋味,便用井水漱了口接著嘗。
第四日清晨,我在後院的水缸邊暈了過去。
是被一盆冷水潑醒的。
管事的站在我跟前,手裡還拎著空盆。
「還活著?」他踢了踢我的腿,「活著便起來,將軍要吃早膳了。」
我爬起來,腿是軟的,頭是昏的。
可我還是去了。
那一日,霍岐的早膳是一碗燕窩粥。
銀勺攪動時,粥面上浮起幾縷暗紅。
我的心猛地縮緊了。
是血。
新鮮的,尚未凝固的血。
我將粥碗端起來,湊近鼻端嗅了嗅。
腥甜的血氣之外,另有一股極幽微的辛香。
像花椒,又像桂皮。
可都不是。
是馬錢子。
磨成粉的馬錢子,摻在血水裡,混入殷紅的枸杞燕窩粥中。
若非我嗅過這味道,斷然分辨不出。
我放下粥碗,向管事的搖了搖頭。
「粥裡有東西,」我說,「換一碗。」
霍岐正坐在案前擦拭他的佩劍。
聞言抬起頭來,看了我一眼。
「什麼東西?」
「馬錢子。」
他擱下劍,笑了笑。
「怎麼,又有人想刀我了?」
語氣輕描淡寫,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
廚房的人被押了來,一共十三個。
管事的挨個審問,從主廚到燒火丫頭,一個不漏。
無人承認。
霍岐聽了一會兒,似乎有些不耐煩。
「刀了吧,」他擺擺手,「全都刀了。」
十三個人的屍首,吊在廚房外的老槐樹上。
風吹過來,搖搖晃晃的,像是在盪鞦韆。
我在廊下遠遠望見。
胃裡翻湧上一股酸水。
可是我什麼也沒有吐出來。
我已經三日沒有正經吃過東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