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4章 她說著
」
她說著,手指漫不經心地撥過琴絃。
「所以我把信燒了。」
「將軍還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欽差將至,三千精兵壓境。
這等大事,為何要瞞著霍岐?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將軍若知道了,會怎樣?」
她自問自答,「他會先下手為強,刀了欽差,扯旗造反。」
「可如今糧草不濟,軍心不穩,此時造反,無異於以卵擊石。」
「到頭來,他會死。」
「我也會死。」
她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如深潭。
「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全都會死。」
我心頭一震。
忽然意識到,她在保全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那你打算......」
她沒有回答。
只是重新撥動了琴絃。
琴聲泠泠,聽不出半分刀機。
可我總覺得,那琴絃根根都繃著。
繃得極緊。
不知何時便會砰然斷裂。
那日半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是裴氏身邊的老嬤嬤。
她的臉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枯槁。
「快,」她拽著我便往外走,「夫人喚你。」
我被她拉扯著,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
積雪灌進鞋口,冷得像是踩在刀刃上。
進了後院,裴氏站在暖房門口。
她披著一件灰鼠斗篷,手中提著一盞紗燈。
雪光映在她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來,」她向我招手,「給你瞧一樣東西。」
我跟著她走進暖房。
濃密的花木掩映下,角落裡擱著一隻陶盆。
盆中栽著一株半人高的植物。
葉片肥厚,呈深紫色。
枝頭結著幾串紅豔豔的小果子。
像是小燈籠一般,在燭光下嬌豔欲滴。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植物。
「這是我從南邊費了許多周折弄來的,」裴氏說,「它有一個名字。
」
「叫作——」
「閻王笑。」
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看這果子,多好看。」
她伸手摘下一顆,託在掌心。
「它甜得很,比蜜還甜。」
「若是將它搗爛了,摻在酒中,便什麼也嘗不出來。」
「飲下去的人,也不會覺得痛苦。」
「只會覺得困。」
「困得很。」
「然後便睡著了。」
她將那顆果子舉到我眼前。
燭火在深紅的果皮上流轉。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永遠睡著了。」
我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欽差要來了,霍岐要反。
而她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先讓霍岐永遠地睡過去。
「為何......是我?」
我的聲音乾澀。
「因為你是嘗菜婢。」
她將果子收回袖中。
「你替我嚐了這麼多年菜,從沒有人懷疑過你。」
「霍岐也不會。」
「他的每一餐飯,都要經你的手。」
「你若是下了毒,那便是天衣無縫。」
我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雪光從暖房的窗欞透進來,白慘慘的。
裴氏的影子落在花叢間,被枝枝葉葉割得支離破碎。
「若我不做呢?」
我聽見自己問。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轉過身去,撥開一枝低垂的花蔓。
「你聽說過阿苓嗎?」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前頭那位嘗菜婢。」
「她死了,死在席上,被砒霜毒死的。」
「你以為那毒是旁人下的?」
她回過頭來,似笑非笑。
「是我。」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那時不肯替我做事。」
「所以我讓人在炙羊肉裡下了砒霜。」
「她嚐了第一口,便倒下去了。」
「事情查起來,也只當是廚房的人混入了刺客。」
「牽連了十幾個無辜的人,唯獨牽連不到我。」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
像是在講一個哄孩子的故事。
「春酲啊,」
她輕輕地、柔柔地說。
「將軍府裡,從來沒有什麼刺客。
」
「府裡的毒,全是我下的。」
「我只是需要不斷地換嘗菜婢。」
「換到遇到一個肯聽話的為止。」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滿室花影,一時間都像索命的鬼魅。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刀了......」
「十七個。」
她替我說完了。
「你是第十八個。」
「前十七個,要麼蠢,試不出毒,死了活該。」
「要麼太聰明,卻不肯聽話。」
「也死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只有你,又聰明,又不笨。」
「活到了現在。」
「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
「替我做完這件事,我便放你自由。」
「記在府中的奴籍,我替你銷。」
「再給你一筆銀子,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不會再有人把你當物件用。」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蜜糖裹著砒霜。
「你也可以現在拒絕我。」
「那你便和阿苓一樣。」
「死在席前,眼鼻滲血。」
「屍首扔進柴房,被野狗叼走。」
「將軍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暖房裡寂靜了許久。
花香濃得令人頭暈。
我終於張開了口。
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要我怎麼做。」
05
欽差到的那一日,薊州城難得放晴。
積雪被日光曬化了少許,房簷上滴滴答答地淌著水。
像是滿城都在流淚。
霍岐大開中門,親自出迎。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腰間佩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劍。
笑容熱絡得像是在迎接多年未見的故交。
欽差姓鄭,官拜御史中丞。
四十出頭的年歲,麵皮白淨,蓄著一把山羊鬍。
笑起來時眼睛眯成兩條縫。
瞧著倒不像來拿人的。
接風宴設在將軍府的正廳。
席面是裴氏親自擬定的。
三十六道菜,道道精緻。
光是冷盤便擺了一整張八仙桌。
鄭欽差環顧四座,拈鬚而笑。
「早聽聞霍將軍府上豪奢,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