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4章 她說著

唇間刃發布時間:2026-07-20作者:愛吃瓜

她說著,手指漫不經心地撥過琴絃。

「所以我把信燒了。」

「將軍還不知道這件事。」

「我也不打算讓他知道。」

我不明白她的用意。

欽差將至,三千精兵壓境。

這等大事,為何要瞞著霍岐?

她彷彿看穿了我的心思。

「將軍若知道了,會怎樣?」

她自問自答,「他會先下手為強,刀了欽差,扯旗造反。」

「可如今糧草不濟,軍心不穩,此時造反,無異於以卵擊石。」

「到頭來,他會死。」

「我也會死。」

她抬起眼來,目光平靜如深潭。

「這府裡上上下下幾百口人,全都會死。」

我心頭一震。

忽然意識到,她在保全所有人。

包括她自己。

「那你打算......」

她沒有回答。

只是重新撥動了琴絃。

琴聲泠泠,聽不出半分刀機。

可我總覺得,那琴絃根根都繃著。

繃得極緊。

不知何時便會砰然斷裂。

那日半夜,我被一陣急促的拍門聲驚醒。

是裴氏身邊的老嬤嬤。

她的臉在燈籠光裡顯得格外枯槁。

「快,」她拽著我便往外走,「夫人喚你。」

我被她拉扯著,跌跌撞撞地穿過迴廊。

積雪灌進鞋口,冷得像是踩在刀刃上。

進了後院,裴氏站在暖房門口。

她披著一件灰鼠斗篷,手中提著一盞紗燈。

雪光映在她臉上,白得近乎透明。

「來,」她向我招手,「給你瞧一樣東西。」

我跟著她走進暖房。

濃密的花木掩映下,角落裡擱著一隻陶盆。

盆中栽著一株半人高的植物。

葉片肥厚,呈深紫色。

枝頭結著幾串紅豔豔的小果子。

像是小燈籠一般,在燭光下嬌豔欲滴。

我從未見過這樣的植物。

「這是我從南邊費了許多周折弄來的,」裴氏說,「它有一個名字。

「叫作——」

「閻王笑。」

我的心猛地一縮。

「你看這果子,多好看。」

她伸手摘下一顆,託在掌心。

「它甜得很,比蜜還甜。」

「若是將它搗爛了,摻在酒中,便什麼也嘗不出來。」

「飲下去的人,也不會覺得痛苦。」

「只會覺得困。」

「困得很。」

「然後便睡著了。」

她將那顆果子舉到我眼前。

燭火在深紅的果皮上流轉。

好看得讓人移不開眼睛。

「永遠睡著了。」

我明白了。

什麼都明白了。

欽差要來了,霍岐要反。

而她要在這一切發生之前,先讓霍岐永遠地睡過去。

「為何......是我?」

我的聲音乾澀。

「因為你是嘗菜婢。」

她將果子收回袖中。

「你替我嚐了這麼多年菜,從沒有人懷疑過你。」

「霍岐也不會。」

「他的每一餐飯,都要經你的手。」

「你若是下了毒,那便是天衣無縫。」

我站在那裡,渾身冰涼。

雪光從暖房的窗欞透進來,白慘慘的。

裴氏的影子落在花叢間,被枝枝葉葉割得支離破碎。

「若我不做呢?」

我聽見自己問。

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只是轉過身去,撥開一枝低垂的花蔓。

「你聽說過阿苓嗎?」

我的心猛地揪緊了。

「你前頭那位嘗菜婢。」

「她死了,死在席上,被砒霜毒死的。」

「你以為那毒是旁人下的?」

她回過頭來,似笑非笑。

「是我。」

我的呼吸驟然停滯。

「她那時不肯替我做事。」

「所以我讓人在炙羊肉裡下了砒霜。」

「她嚐了第一口,便倒下去了。」

「事情查起來,也只當是廚房的人混入了刺客。」

「牽連了十幾個無辜的人,唯獨牽連不到我。」

她的聲音溫柔極了。

像是在講一個哄孩子的故事。

「春酲啊,」

她輕輕地、柔柔地說。

「將軍府裡,從來沒有什麼刺客。

「府裡的毒,全是我下的。」

「我只是需要不斷地換嘗菜婢。」

「換到遇到一個肯聽話的為止。」

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吹得燭火劇烈搖晃。

滿室花影,一時間都像索命的鬼魅。

我聽見自己的牙齒磕在一起,發出細微的聲響。

「你刀了......」

「十七個。」

她替我說完了。

「你是第十八個。」

「前十七個,要麼蠢,試不出毒,死了活該。」

「要麼太聰明,卻不肯聽話。」

「也死了。」

她拍了拍手上的泥土。

「只有你,又聰明,又不笨。」

「活到了現在。」

「所以我給你這個機會。」

「替我做完這件事,我便放你自由。」

「記在府中的奴籍,我替你銷。」

「再給你一筆銀子,夠你下半輩子衣食無憂。」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做任何事。」

「不會再有人把你當物件用。」

她的每一句話,都像蜜糖裹著砒霜。

「你也可以現在拒絕我。」

「那你便和阿苓一樣。」

「死在席前,眼鼻滲血。」

「屍首扔進柴房,被野狗叼走。」

「將軍連看都不會看你一眼。」

暖房裡寂靜了許久。

花香濃得令人頭暈。

我終於張開了口。

聲音不像是自己的。

「要我怎麼做。」

05

欽差到的那一日,薊州城難得放晴。

積雪被日光曬化了少許,房簷上滴滴答答地淌著水。

像是滿城都在流淚。

霍岐大開中門,親自出迎。

他穿了一身簇新的錦袍,腰間佩著那把從不離身的劍。

笑容熱絡得像是在迎接多年未見的故交。

欽差姓鄭,官拜御史中丞。

四十出頭的年歲,麵皮白淨,蓄著一把山羊鬍。

笑起來時眼睛眯成兩條縫。

瞧著倒不像來拿人的。

接風宴設在將軍府的正廳。

席面是裴氏親自擬定的。

三十六道菜,道道精緻。

光是冷盤便擺了一整張八仙桌。

鄭欽差環顧四座,拈鬚而笑。

「早聽聞霍將軍府上豪奢,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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