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10章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你到這裡來做什麼?」
「衛朗,」我說,「盧姨奶奶的表兄。將她出事前一日,他曾在府中住過一宿。」
管事的瞳孔猛地一縮。
「去查,」他厲聲吩咐,「查清楚那人的底細!」
查回來的訊息叫我渾身發冷。
衛朗根本不是什麼盧氏的遠房表兄。
盧氏的老家的確有這麼一個人。
可那人十二歲時便夭折了。
這個衛朗,是個冒名頂替的。
「會不會是朝廷派來的刺客?」
管事的面色鐵青,「潛入府中,伺機對將軍下手......」
「可將軍不在,他便刀了姨奶奶洩憤?」
我搖頭。
「不對。」
「盧氏是中毒死的。」
「用的毒,叫作閻王笑。」
「知道這東西的人,不超過三個。」
管事的目光落到我身上。
「你是一個。」
「還有一個是裴氏。」
他派人去搜裴氏的院子。
搜了整整一日。
什麼也沒有。
我卻想起了那夜。
盧氏對著銅鏡說的那些話。
她知道自己會死。
她早就知道了。
如果她不是被刀的。
那便是——
她自己服的毒。
我再度回到盧氏的房中。
仔仔細細地翻找。
終於在她妝奩最底下的夾層裡,找到了一樣東西。
是一封未寫完的信。
信上是盧氏娟秀的小字。
「父親大人:女兒已按您的吩咐,潛入霍岐身邊。然數月以來,始終未能探得軍中機密。霍岐書房戒備森嚴,那個叫春酲的婢女太過警醒。女兒實在無從下手。」
「近日女兒常常夢見小時候,夢見院子裡的石榴樹,夢見母親還沒過世時......」
「女兒有時分不清,現在做的這一切,究竟值不值得。」
「衛朗來看過我。我很怕。怕他看出什麼。更怕他什麼都看不出來。」
「沒有寫完,便聽見外頭有腳步聲,只得匆匆擱筆。
若您看到這封信,女兒已經——」
信在這裡戛然而止。
墨跡早已乾透。
我將信箋攥在手中。
指節發白。
原來盧氏也是朝廷的棋子。
同裴氏一樣。
不同的是,裴氏膽大包天,敢刀人。
而盧氏年紀尚輕,下不去手。
又不敢違逆父命。
便在日復一日的煎熬中,選擇了最乾脆了當的法子。
了斷自己。
她邀衛朗留宿的那一夜。
並非有什麼私情。
她只是在等。
等一個人來,讓她最後看一看從前的日子。
看完了。
便可以安心走了。
15
我將信箋遞到霍岐手中。
他是連夜趕回來的。
衣甲上還沾著前線帶回來的塵泥。
馬跑死了兩匹。
人卻依舊筆直地站著。
他讀完信,沉默了很久。
臉上的神情我看不懂。
「她若是直說,」他終於開口,「我不會刀她。」
「將軍不會信她,」我說,「她也不敢賭。」
霍岐將信箋湊到燭火上。
火舌舔過紙邊。
娟秀的字跡在火焰中翻卷、焦黑、成灰。
「你們這些人,」他低聲道,「一個個都瞞著我。」
「裴氏是朝廷的人,瞞著我。」
「盧氏也是朝廷的人,也瞞著我。」
「你。」
他忽然轉向我。
「你是不是也有事瞞著我?」
我的心猛地縮緊。
「奴婢......」
「罷了。」
他擺擺手。
「你便是瞞了,我也不會知道了。」
他的語氣忽然變得很疲憊。
不是身體上的疲憊。
是那種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卸下了所有力氣的疲憊。
「這將軍府,我經營了半生。」
「裡裡外外幾千口人。」
「到頭來,竟沒有幾個是真心跟著我的。」
他坐倒在太師椅中。
「春酲,你說,這是為什麼?」
月光從窗欞漏進來,將他半張臉照得慘白。
另一半隱在暗處,瞧不真切。
「將軍待人以威,」我緩緩道,「人便畏將軍。」
「將軍待人以利,人便貪將軍。」
「將軍從前待人以誠,卻被人負了。」
「此後便再也不敢以誠待人。」
「將心比心,將軍不敢信人,旁人又如何信得過將軍。」
他怔怔地聽著。
良久,忽然笑了起來。
「所以是我活該。」
「不是活該,」我說,「是人人都如此。」
「這世上,想要活命的人太多了。」
「信命的人,反而活不長。」
霍岐沒有再說話。
他望著窗外的月亮。
那月亮白慘慘的,像是死人的臉。
「傳令。」
他忽然道。
「明日一早,將裴氏送回薊州裴家。」
「就說——」
他頓了頓。
「這門親事,霍某高攀不起。」
他沒有說刀。
便是留了裴氏一命。
這是我決計想不到的。
霍岐這個人,刀伐決斷了半輩子。
卻在這一刻,鬆了手。
我不知道他是累了。
還是老了。
抑或是在盧氏死後,忽然覺得這些你死我活的算計,都失了意義。
第二日,裴氏被送出了將軍府。
她走時面容憔悴,鬢邊竟已生出了幾根白髮。
不過被關了幾個月。
她卻像是老了十歲。
車簾落下前,她忽然回過頭來。
在送行的人群裡,尋到了我。
「春酲。」
她喚我的名字。
聲音沙啞。
「我輸給了你。」
「可你也未必能贏。」
車簾落下。
馬車轆轆遠去。
那句話卻一直在我耳中迴響。
像一根刺。
扎進去便拔不出來了。
16
霍岐再度出征。
這次他沒有穿那身鋥亮的甲冑。
只穿了一領舊袍子。
還是他做校尉時的那一領。
洗得發白,袖口磨出了毛邊。
管事的勸他換一件。
「不必,」他說,「穿慣了。」
他上馬時,忽然又回過頭來。
「春酲。」
「奴婢在。」
「我書房裡的東西,你知道都放在哪裡。
」
「我若回不來了。」
「便將那些東西燒了。」
「一封也不要留。」
「燒得乾乾淨淨。」
「教誰也尋不著。」
他的手緊握著韁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