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5章 霍岐哈哈大笑
」
霍岐哈哈大笑,「鄭大人遠道而來,末將豈敢怠慢?」
「請!」
他舉起酒樽,一飲而盡。
鄭欽差也飲了。
他帶來的侍衛們,也被安排在偏廳用飯。
一時間觥籌交錯,其樂融融。
我立在正廳的屏風後,手裡捧著一隻托盤。
托盤上擱著一把銀壺。
壺中是裴氏親手溫的酒。
她的手很穩。
溫酒時一滴也未灑出。
將酒壺遞給我時,她甚至笑了笑。
「去吧,」她說,「我在後頭等著你。」
我端著酒壺,一步一步地走出屏風。
霍岐正與鄭欽差說著邊塞的趣事。
兩人皆是滿面紅光,笑聲朗朗。
滿座賓客,無人注意到我。
我走到霍岐身側,替他斟酒。
銀壺的壺嘴微微傾斜,酒液汩汩而出。
清冽馥郁,是上好的劍南燒春。
霍岐端起酒盞,湊到唇邊。
忽然頓住了。
「今日這酒,嘗過了沒有?」
他側過頭來問我。
我的心幾乎要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嘗過了,」我說,「奴婢方才在後頭嘗的。」
他點點頭。
將酒盞送到唇邊。
就在這時,一陣風從門外灌進來。
吹得席上的燭火齊齊搖晃。
也吹得霍岐手中的酒液輕輕蕩了蕩。
他忽然又將酒盞放下了。
「不對,」他皺起眉,「今日的酒,怎麼聞著比往日甜些?」
我的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許是......許是換了新酒麴。」
我強自鎮定,「廚房說是從蜀中新採買的。」
霍岐將信將疑地看了我一眼。
又將酒盞端起來。
再度送到唇邊。
這一次,他飲了。
一盞飲盡,他將空盞擱在案上。
「不錯,」他咂了咂嘴,「果真是好酒。」
「鄭大人也嚐嚐!」
鄭欽差依言飲了一盞。
也讚了幾句。
我抱著酒壺退下時,雙腿軟得像是灌了鉛。
屏風後,裴氏靜靜地站著。
她的面容隱在暗處,看不分明。
「他喝了?」
「喝了。」
「鄭欽差也喝了?」
「也喝了。」
她沉默了半晌。
忽然輕輕地、幽幽地透出一口氣。
像是繃了許多年的弦,終於鬆了下來。
「那就好。」
那夜的宴席,一直喝到月上中天才散。
霍岐喝得大醉,是被兩個小廝架回房的。
鄭欽差倒是尚算清醒。
臨去時還拍了拍霍岐的肩,說了些什麼。
隔得太遠,我聽不真切。
只聽見霍岐含混地應了幾聲。
又哈哈大笑起來。
誰也不知道。
那是他最後一場大笑。
06
霍岐是第二日午後才開始發作的。
他宿醉未醒,睡到日上三竿才起身。
裴氏照常為他煮了醒酒湯。
他倚在床頭飲了半碗,忽然皺起眉。
「怎麼覺得......渾身乏力得很。」
裴氏接過湯碗,柔聲道,「將軍昨夜飲得太多了,好生歇一歇便是。」
他便又躺下了。
這一躺,便再也沒有起來。
先是嗜睡。
整日整日地昏沉,睜開眼睛都費勁。
接著是食不下咽。
端進去的粥飯,原封不動地撤出來。
裴氏對外頭說,將軍操勞過度,染了風寒。
闔府上下,無人起疑。
連軍中的部將前來請安,也被裴氏擋了回去。
「將軍正在服藥,不宜見人。」
「軍務就先由幾位將軍代為處置。」
那些部將面面相覷。
卻也無話可說。
畢竟裴氏是霍岐明媒正娶的夫人。
又有裴氏一族在薊州的根基。
誰敢多說什麼。
只有我知道。
霍岐不是染了風寒。
他的指甲開始發青,嘴唇漸漸褪色。
夜裡盜汗,溼透幾重被褥。
裴氏請了薊州最好的大夫來瞧。
大夫診過脈,欲言又止。
「夫人,借一步說話。」
裴氏將他領到廊下。
我遠遠地看見大夫的臉色變了。
變得比霍岐還要難看。
「夫人,將軍這症狀......」
大夫壓低了聲音,「像是中毒。」
「中毒?」
裴氏的語氣驚訝極了,「怎麼會中毒呢?」
「下官不敢妄言,只是......」
大夫猶豫了片刻,「將軍若真是中毒,手段高明得很。」
「此毒並非一次下的,而是日積月累,分量極微。」
「初時瞧不出什麼,待發作時,已深入骨髓。」
「下官斗膽問一句,將軍的飲食,可有人專門驗過?」
裴氏轉頭望向我。
「府中自有嘗菜婢,」
她語氣平靜,「每一道菜,都有人先嚐過。」
「她怎麼沒事?」
大夫順理成章地問。
裴氏走到我跟前。
當著大夫的面,她抬手。
狠狠抽了我一記耳光。
我被打得踉蹌後退,耳中嗡嗡作響。
「定然是你這個賤婢!」
她厲聲道,「是你動了手腳!」
「來人!將她拖去柴房,綁起來!」
兩個僕婦衝上來,反剪了我的雙臂。
將我一路拖出院子。
我口中嚐到了血??味。
不是被打出來的。
是我自己咬破了舌尖。
我不能說話。
什麼也不能說。
柴房陰冷。
我蜷在角落裡,聽著外頭的動靜。
裴氏的戲做得很足。
她命人將我房中翻了個底朝天。
果然搜出了一隻瓷瓶。
——是她提前放好的。
瓶中裝著半瓶粉末,色澤灰白。
正是被碾成粉的閻王笑。
人贓俱獲。
我被從柴房裡拖出來時,聽見府裡已經傳遍了。
「嘗菜婢下毒!」
「將軍被毒害了!」
「是那個春酲!她瘋了!」
我跪在正廳的地上,聽著裴氏一條一條地數落我的罪狀。
她說我懷恨在心,報復將軍。
她說我偷了府中的藥材,私下製毒。
她說得聲淚俱下,字字泣血。
連管事的老嬤嬤都在一旁抹眼淚。
可我跪在地上,看著裴氏的臉。
她的眼裡沒有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