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2章 那日之後
那日之後,我在府裡出了名。
人人都說,新來的嘗菜婢有些本事。
連陳婆子見了我,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竟然認得出馬錢子,」她壓低聲音,「誰教你的?」
「鎮上藥鋪的老掌櫃,」我說,「我替他劈了半個月的柴。」
陳婆子沉默了很久。
「往後,」她緩緩道,「你什麼也不要認得了。」
她的意思,我那時還是不懂。
霍岐娶妻的訊息,是開春後傳來的。
新夫人姓裴,是薊州裴氏的嫡女。
裴氏在薊州紮根百年,田產無數,私兵數千。
霍岐要的不止是一個女人,更是裴氏的錢糧和兵馬。
大婚那日,滿城張燈結綵。
將軍府更是披紅掛綠,喜氣洋洋。
我們這些下人,也一人領了一身新衣裳。
布料粗糙得很,穿在身上扎得慌。
可到底是新的。
管事的說,新夫人進門,府裡要換一換氣象。
「都打起精神來,」他挨個囑咐,「誰要是觸了新夫人的黴頭,仔細皮肉。」
新夫人的車駕是申時三刻進的城門。
我擠在人群裡看了一眼。
車簾掀開時,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素白的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
不像養尊處優的閨秀,倒像是常握刀筆的。
我心中莫名一凜。
02
新夫人入府後,府裡的規矩便多了起來。
從前霍岐治家,只有一個字:刀。
犯了錯的,刀。
頂撞的,刀。
看著不順眼的,刀。
裴氏進門後,倒是不怎麼刀人了。
她罰人。
罰跪,罰站,罰餓飯,罰抄經。
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有一回,她身邊的大丫鬟打碎了一隻茶盞。
她命那丫鬟捧著碎瓷片跪在院子裡。
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我去嘗菜時路過,瞧見那丫鬟的膝蓋下洇出兩灘血。
臉白得像紙。
可依舊直挺挺地跪著,一動也不敢動。
「夫人說了,」裴氏身邊的老嬤嬤立在廊下,聲音不緊不慢,「碎了一隻盞不要緊,要緊的是知道疼。」
丫鬟咬著唇,眼淚無聲地淌。
我低下頭,快步走過。
不敢多看。
新夫人對霍岐,倒是極盡溫柔。
每日清晨親手煮茶,夜裡親自鋪床。
霍岐戎馬半生,何曾受過這樣的侍奉。
不出半月,便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闔府上下都說,夫人好手段。
可我知道,不止如此。
她的手段,遠不止於此。
那日午間,我去廚房驗菜。
新夫人破天荒地來了。
她立在灶臺邊,一襲月白襦裙,不施脂粉。
在一群煙熏火燎的廚娘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你便是春酲?」
她喚我的名字。
我躬身行禮,「是。」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
她端詳了我片刻,目光平平靜靜的。
「聽說你辨毒的本事了得,連馬錢子都認得。」
「不敢當,只是運氣罷了。」
「運氣?」
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未及眼底。
「能在將軍府活上半年,靠的不會是運氣。」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今夜家宴,你多留些神。」
說罷便走了。
我立在原地,背心滲出冷汗。
她的語氣太過尋常。
尋常得像是在叮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越是尋常,越叫人心驚。
果不其然。
那夜的家宴,出事了。
霍岐的胞弟霍峻也在席上。
霍峻這個人,與兄長截然不同。
霍岐兇名在外,實則粗中有細。
霍峻卻是個十足的莽夫。
喝了幾杯酒便嘴上沒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那夜他多飲了幾盞。
酒勁上頭,竟指著裴氏笑道。
「嫂嫂,你嫁與我兄長這許多日子,肚子怎的還沒動靜?」
「莫不是我兄長在戰場上傷了根本,生不出了?」
滿座皆靜。
連絲竹聲都停了。
霍岐的臉沉了下來。
裴氏卻神色不變,親自替霍峻斟了一杯酒。
「二弟說笑了,」她柔聲道,「這杯酒,嫂子敬你。」
霍峻接過杯盞,仰頭便飲。
我站在席側,將一切看在眼中。
那杯酒有問題。
裴氏斟酒時,中指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抹。
動作快如閃電。
若非我站的這個角度,絕無可能看見。
可我看清了。
也來不及了。
霍峻飲盡之後,不多時便面色潮紅。
起初以為是酒意上頭。
可漸漸地,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扯開衣領,手指抓撓著自己的脖頸。
抓出一道道血痕。
「熱......」他嘶聲道,「好熱......」
話音未落,便一頭栽倒在案上。
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霍岐霍然起身。
「愣著做什麼?」他厲聲喝道,「傳大夫!」
大夫來得快,診脈也診得快。
「是砒霜。」
大夫的聲音在發抖。
「二將軍......」
他沒能把話說完。
霍峻在席上斷了氣。
眼睛兀自圓睜著,瞪著描金的藻井。
霍岐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卻始終沒有發作。
只吩咐人將霍峻的屍身收斂了,好生安葬。
又命管事的封了廚房,逐個盤查。
查了三天,什麼也沒查出來。
那杯酒是裴氏斟的,可壺中的酒並無問題。
裴氏自己飲了,安然無恙。
霍峻席上的杯盞,事後也驗過了。
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
只有我知道,那毒不在酒中,不在杯中。
它就在裴氏的指尖。
她用某種法子,讓砒霜只沾在霍峻那一杯的杯沿上。
當夜我回到下房,胃裡翻湧不止。
對著木盆乾嘔了好一陣。
什麼也吐不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