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2章 那日之後

唇間刃發布時間:2026-07-20作者:愛吃瓜

那日之後,我在府裡出了名。

人人都說,新來的嘗菜婢有些本事。

連陳婆子見了我,眼神都不一樣了。

「你竟然認得出馬錢子,」她壓低聲音,「誰教你的?」

「鎮上藥鋪的老掌櫃,」我說,「我替他劈了半個月的柴。」

陳婆子沉默了很久。

「往後,」她緩緩道,「你什麼也不要認得了。」

她的意思,我那時還是不懂。

霍岐娶妻的訊息,是開春後傳來的。

新夫人姓裴,是薊州裴氏的嫡女。

裴氏在薊州紮根百年,田產無數,私兵數千。

霍岐要的不止是一個女人,更是裴氏的錢糧和兵馬。

大婚那日,滿城張燈結綵。

將軍府更是披紅掛綠,喜氣洋洋。

我們這些下人,也一人領了一身新衣裳。

布料粗糙得很,穿在身上扎得慌。

可到底是新的。

管事的說,新夫人進門,府裡要換一換氣象。

「都打起精神來,」他挨個囑咐,「誰要是觸了新夫人的黴頭,仔細皮肉。」

新夫人的車駕是申時三刻進的城門。

我擠在人群裡看了一眼。

車簾掀開時,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素白的手。

骨節分明,指甲修得極短。

不像養尊處優的閨秀,倒像是常握刀筆的。

我心中莫名一凜。

02

新夫人入府後,府裡的規矩便多了起來。

從前霍岐治家,只有一個字:刀。

犯了錯的,刀。

頂撞的,刀。

看著不順眼的,刀。

裴氏進門後,倒是不怎麼刀人了。

她罰人。

罰跪,罰站,罰餓飯,罰抄經。

花樣翻新,層出不窮。

有一回,她身邊的大丫鬟打碎了一隻茶盞。

她命那丫鬟捧著碎瓷片跪在院子裡。

跪了整整一夜。

第二日我去嘗菜時路過,瞧見那丫鬟的膝蓋下洇出兩灘血。

臉白得像紙。

可依舊直挺挺地跪著,一動也不敢動。

「夫人說了,」裴氏身邊的老嬤嬤立在廊下,聲音不緊不慢,「碎了一隻盞不要緊,要緊的是知道疼。」

丫鬟咬著唇,眼淚無聲地淌。

我低下頭,快步走過。

不敢多看。

新夫人對霍岐,倒是極盡溫柔。

每日清晨親手煮茶,夜裡親自鋪床。

霍岐戎馬半生,何曾受過這樣的侍奉。

不出半月,便被她收拾得服服帖帖。

闔府上下都說,夫人好手段。

可我知道,不止如此。

她的手段,遠不止於此。

那日午間,我去廚房驗菜。

新夫人破天荒地來了。

她立在灶臺邊,一襲月白襦裙,不施脂粉。

在一群煙熏火燎的廚娘中間,顯得格格不入。

「你便是春酲?」

她喚我的名字。

我躬身行禮,「是。」

「抬起頭來。」

我依言抬頭。

她端詳了我片刻,目光平平靜靜的。

「聽說你辨毒的本事了得,連馬錢子都認得。」

「不敢當,只是運氣罷了。」

「運氣?」

她微微笑了笑。

那笑意未及眼底。

「能在將軍府活上半年,靠的不會是運氣。」

她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又回過頭來。

「今夜家宴,你多留些神。」

說罷便走了。

我立在原地,背心滲出冷汗。

她的語氣太過尋常。

尋常得像是在叮囑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可越是尋常,越叫人心驚。

果不其然。

那夜的家宴,出事了。

霍岐的胞弟霍峻也在席上。

霍峻這個人,與兄長截然不同。

霍岐兇名在外,實則粗中有細。

霍峻卻是個十足的莽夫。

喝了幾杯酒便嘴上沒把門的,什麼話都敢往外倒。

那夜他多飲了幾盞。

酒勁上頭,竟指著裴氏笑道。

「嫂嫂,你嫁與我兄長這許多日子,肚子怎的還沒動靜?」

「莫不是我兄長在戰場上傷了根本,生不出了?」

滿座皆靜。

連絲竹聲都停了。

霍岐的臉沉了下來。

裴氏卻神色不變,親自替霍峻斟了一杯酒。

「二弟說笑了,」她柔聲道,「這杯酒,嫂子敬你。」

霍峻接過杯盞,仰頭便飲。

我站在席側,將一切看在眼中。

那杯酒有問題。

裴氏斟酒時,中指指尖在杯沿輕輕一抹。

動作快如閃電。

若非我站的這個角度,絕無可能看見。

可我看清了。

也來不及了。

霍峻飲盡之後,不多時便面色潮紅。

起初以為是酒意上頭。

可漸漸地,他的呼吸變得粗重起來。

額頭滲出豆大的汗珠。

他扯開衣領,手指抓撓著自己的脖頸。

抓出一道道血痕。

「熱......」他嘶聲道,「好熱......」

話音未落,便一頭栽倒在案上。

杯盤碗盞嘩啦啦碎了一地。

霍岐霍然起身。

「愣著做什麼?」他厲聲喝道,「傳大夫!」

大夫來得快,診脈也診得快。

「是砒霜。」

大夫的聲音在發抖。

「二將軍......」

他沒能把話說完。

霍峻在席上斷了氣。

眼睛兀自圓睜著,瞪著描金的藻井。

霍岐沉默了很久。

他的臉色鐵青,額頭青筋突突直跳。

卻始終沒有發作。

只吩咐人將霍峻的屍身收斂了,好生安葬。

又命管事的封了廚房,逐個盤查。

查了三天,什麼也沒查出來。

那杯酒是裴氏斟的,可壺中的酒並無問題。

裴氏自己飲了,安然無恙。

霍峻席上的杯盞,事後也驗過了。

乾乾淨淨。

什麼都沒有。

只有我知道,那毒不在酒中,不在杯中。

它就在裴氏的指尖。

她用某種法子,讓砒霜只沾在霍峻那一杯的杯沿上。

當夜我回到下房,胃裡翻湧不止。

對著木盆乾嘔了好一陣。

什麼也吐不出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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