唇間刃_第11章 指節發白
指節發白。
「讓那些軍務、密信、輿圖,統統隨我去。」
「犯不著留給後來人,讓他們拿來做刀人的藉口。」
我心中一震。
忽然意識到。
他不是累了。
他是知道自己要死了。
上戰場的人,若是有了這樣的預感。
那便八九不離十了。
「將軍......」
「不必說。」
他笑了笑。
那張粗獷的臉上,頭一回露出了幾分釋然。
「我這半生,刀的人多了。」
「如今我自己去死,也不算虧。」
他揚鞭。
絕塵而去。
我在城樓上目送他遠去。
直到那個灰撲撲的身影,沒入了天地相接的那一線裡。
再也望不見了。
那之後,我沒有燒霍岐的書房。
一封也沒有燒。
我將那些文書整理成冊。
密信、輿圖、軍中名冊、糧草記錄。
一樁樁一件件。
全都理好了,擱在乾燥的箱籠中。
管事的看見,嘆了口氣。
「你這是何苦。」
「將軍說燒便燒了,你何必抗命。」
我沒有解釋。
只是繼續手中的活計。
因為我知道。
這些東西,或許還有用。
霍岐若是死了,薊州便成了一塊無主的肥肉。
四面八方的人,都會撲上來撕咬。
到那時候,能保住薊州的。
不是刀槍,不是兵馬。
而是這些東西上面記著的人情往來和把柄牽制。
我在將軍府裡活了這些年。
什麼都學了一點。
包括怎麼活。
和怎麼讓人活。
17
霍岐戰死的訊息,是在立秋日傳來的。
他中了埋伏。
三千騎兵被困在山谷中,箭如飛蝗。
他身中十餘箭。
猶自挺立不倒。
直到最後一支箭貫穿了他的咽喉。
敵軍主將敬佩他是條漢子,命人將他的屍身用白布裹好。
送回了薊州。
闔城縞素。
我跪在靈前,替他燒了三炷香。
陳婆子在我身旁,哭得撕心裂肺。
「將軍一輩子英雄......」
我卻沒有哭。
只是望著那具覆著白布的屍身。
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的自己。
餓得發昏,被捆在騾車後面。
一步一步地拖著腿,走進這座將軍府。
那時的我以為,自己很快便會死。
可我沒有。
我活過了十七位嘗菜婢都沒能活過的歲數。
活到了裴氏失勢。
活到了盧氏自盡。
活到了霍岐戰死。
我親眼目睹了他們每一個人的結局。
卻始終沒能想明白一個問題。
他們到底在爭什麼?
爭權?爭利?爭一個活下去的機會?
可爭來爭去,誰也沒能真正活下去。
「春酲姑娘。」
身後有人喚我。
是霍岐的舊部,如今薊州的代守將。
他神色複雜地呈上一封文書。
「這是將軍出征前留下的。」
「說若是他不在了,便將此物交給你。」
我接過來拆開。
是一張脫籍文書。
上面蓋著鎮北將軍的大印。
硃紅的印泥,還是嶄新的。
底下附著一行小字。
字跡潦草,是霍岐的親筆。
「春酲:你救過我的命。如今我將命還你。拿著這張紙,想去哪裡便去哪裡。薊州若是守不住,你不必陪葬。」
我將文書摺好。
塞入袖中。
然後站起身,面向代守將。
「將軍的遺命。」
「不是留給我的。」
「是留給你的。」
代守將愣住了。
「薊州城中的百姓,軍營中剩下計程車卒。」
「將軍要我替他們爭一條活路。」
「所以文書我暫且收著。」
「薊州若能守得住,我再走。」
代守將默然半晌。
忽然抱拳,深深一揖。
「末將愚鈍。」
「請姑娘示下。」
我將霍岐書房中整理好的冊子搬出來。
一箱一箱地攤開。
「這是薊州所有豪族的往來記錄。」
「這是朝廷兵馬在附近的佈防。」
「這是北面匈奴各部的動向。」
「還有這些——」
我指著那幾封密信。
「是鄰近三座城池守將的把柄。」
「他們若敢趁火打劫,便將這些東西,遞到大梁去。」
代守將翻著那些文書。
手漸漸抖了起來。
看向我的目光,也漸漸變了。
「姑娘,你......」
「不是我做的,」我說,「是將軍做的。我只是替他收拾罷了。」
我沒說全。
霍岐確實留了這些東西。
可他從來不曾想過用它們來守城。
他想的只是打仗。
刀過去,或是被刀。
而我坐在他的書房裡,替他理了這許多年的文書。
耳濡目染。
早就學會了用別樣的法子來做事。
我心中忽然浮起一個念頭。
從進入將軍府的那一日起,我便活在所有的人算計之中。
裴氏算計我。
盧氏探我的底。
霍岐用我,也防我。
可到頭來。
是他們教會了我一切。
我賭裴氏不敢與我同歸於盡。
我賭盧氏不忍心繼續騙人。
我賭霍岐會在最後一刻鬆手。
把自由還給我。
我賭贏了。
可這贏,又能算什麼呢。
薊州還是那座薊州。
城外的蘆葦依然在秋風中颯颯地白。
遠山之上,烽火臺的煙柱一道接一道地升起。
有馬蹄聲遠遠傳來。
不知是敵,是友。
代守將按劍而立。
面上褪去猶疑,只剩下赴死的決心。
「姑娘,末將去城樓上了。」
「若城破了——」
「那便破了吧。」
我說。
「你只管做你的事。」
「剩下的事,我來做。」
他看了我一眼。
那目光裡有驚異,有歎服。
也有一種說不出的悲哀。
像是忽然明白了什麼。
他又抱了抱拳。
轉身而去。
我望著他的背影走遠。
走入了城牆上的暮色中。
今夜無月。
秋夜的風吹動我的衣袖。
袖裡那張脫籍文書簌簌輕響。
我忽然想起陳婆子,阿苓,那十幾個連姓名都沒留下的嘗菜婢。
還有霍岐。
還有裴氏。
還有盧氏。
他們都死了。
而我活著。
我會活下去。
無論如何我都會活下去。
城頭上忽然響起號角。
沉悶而綿長。
像是誰的嘆息。
又像是舊日的喪鐘。
我闔上眼。
深深吸了一口氣。
再睜開時。
天邊已泛起了魚肚白。
新的一日。
又要開始了。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