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15章 同年
同年,禮部前往穆家問名,穆盈貞被賜為太子正妃。
又過了幾年,明豫與盈貞的孩子已經能滿院子亂跑。
藺元奚的身子卻一年不如一年。
天氣好時,他總讓人搬把椅子放在廊下。
披著厚厚的狐裘,看幾個孩子追逐打鬧。
最小的那個膽子最大,常常踩著他的鞋往膝上爬。
宮人嚇得臉都白了,他卻從不生氣,只伸手將孩子抱穩。
「慢些,摔了又要去找你祖母哭。」
他說這話時,頭髮已經全白了。
我坐在旁邊替他暖手。
他低頭看了看我,也笑:「你也老了。」
我瞪他一眼:「行行行,就陛下年輕。」
他靠在椅背上,仍舊嘴硬:
「自然。」
「朕只是白了頭髮。」
這幾年,朝中事務已經大半交給明豫。
藺元奚偶爾聽政,更多時候只在明豫拿不定主意時,說上幾句。
明豫性子穩,從不急著將所有權力握在自己手中。
藺元奚給多少,他便接多少。
父子二人因此少有爭執。
只是朝堂平靜久了,總有人以為機會來了。
29
大皇子這些年一直沒有死心。
他暗中聯絡樊家舊部,又許了幾名失意武將高位,想趁藺元奚病重,逼宮奪位。
明徽也參與其中。
這些年積下的怨恨,早已將他吞得面目全非。
兩人在密信里約定,大皇子登基後,便讓明徽統領京營,封攝政王。
一個要皇位,一個要兵權。
他們以為彼此各取所需,卻沒有想過,臥榻之旁,豈容兩個手握大權的人安睡。
更可笑的是,他們籌謀了半年,連皇城的門都沒有摸到。
密信早在送出大皇子府的第一日,便落進了藺元奚手中。
他坐了幾十年皇位,也防了這些兒子幾十年。
京營裡哪些人聽命於誰,何時換防,他比自己的兒子都清楚。
謀逆那夜,大皇子尚在府中等訊息,禁軍已經破門而入。
明徽藏在書房裡的兵符,也被當場搜了出來。
藺元奚看完供詞,沉默了整整一日。
我陪在他身邊,也沉默著,沒有勸。
第二日,他下旨將大皇子與明徽廢為庶人,終身幽禁皇陵,無詔不得離開半步。
參與謀逆的將領依律處置,家中婦孺全部流放。
此後多年,他再沒有問過皇陵那邊的訊息。
也就是在這一年,他的身子徹底垮了下來。
太醫換了一批又一批,藥方堆滿了案頭,仍舊留不住他的精氣。
這年冬天,長安又落了雪。
明豫帶著妻兒守在外殿,朝中臣子跪滿了太極殿外的長階。
我坐在榻邊,握著藺元奚的手。
許久之後,他的眼睛緩緩睜開,朝我扯了扯嘴角。
「朕還記得,那年西苑春日。」
「你穿著紅衣騎馬,從朕面前一晃便過去了,連頭也沒有回。」
他耳邊浮現出一絲笑意:「後來,你給朕繡了鴛鴦荷包,朕日日帶在身上。」
「後來邊都磨破了,朕還讓人好好珍藏著。」
那些曾經的愛與痴,恨與怨。
隔著幾十年的光陰,早混在了一處。
我沒有提醒他騎馬的人是誰。
也沒有告訴他,荷包並非出自我的手。
只替他整理好鬢髮。
「陛下慢慢說,臣妾聽著。」
他反手握住我,盯著我看了許久。
「太白的雪下的那樣大。」
「朕昏迷中,聽到了你罵朕太沉,又把朕往馬車裡拖。」
他終於抬眼,清清楚楚看見了我。
「叢茵,原來真的是你。」
我握緊他的手,貼在自己臉側。
「是我。」
「陛下沒有認錯。」
手上的力道忽而一點點松下去。
他聲如呢喃,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
「真好,叢茵還在......」
我維持著方才的姿勢,等了很久,才俯身替他合上眼睛。
喪鐘響起,哭聲頃刻間傳遍整座宮城。
我卻忽然想起十七歲時,太白的那場雪。
他倒在雪地,衣袍早已被硃紅浸透。
我卻一眼認出,他身上穿的,是長安才時興的雲錦。
那時我只想著,救下這樣一個人,或許能為自己結一條善緣。
只是我沒有想到,這條路會這樣長。
長到我陪他走過東宮舊恨,後宮風波,看著他從盛年走到白髮。
他算計天下,我也圖過回報。
到最後,誰也沒能怪得了誰。
天光越過宮牆,照亮殿前漫長的丹階。
我走下長階,親手將明豫扶起。
「好孩子,走吧。」
「去接你父皇留下的江山。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