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14章 朝中人慣會揣摩聖意

朝中人慣會揣摩聖意。

見樊家接連失勢，原本爭著與大皇子議親的人，也漸漸沒了聲音。

我沒有替明豫爭過一句。

他還太小，路也還長。

我只需看著那些曾經擋在前面的人，一個個露出自己的破綻。

這年入冬，禮部尚書忽然帶人來了芷蘭宮。

宮人捧著一隻烏木托盤，跪滿了長階。

托盤之上，放著一卷明黃色的詔書，旁邊是一件新制的鳳袍。

禮部尚書俯身叩首。

「臣奉陛下旨意，請娘娘試衣。」

入宮第十年，我被冊為繼後。

冊封那日，長階之下跪滿了文武百官。

藺元奚牽著我的手，一步步走上丹陛。

到了最高處，他沒有讓我站在身後，而是將我帶到了自己身側。

「叢茵。」

「往後隨朕站在這裡。」

我轉頭看他。

十年前，他將我從雲居觀接進宮時，也曾這樣牽著我的手。

那時我只想有一處安身之地。

未曾想過有一日，會與他並肩站在這裡。

27

冊後之後，我沒有搬去鳳儀宮。

藺元奚也沒有勉強，只命人重新修繕芷蘭宮，將中宮儀仗與鳳印一併送了過來。

「住慣了便不要挪。」

「朕去找你，也省得重新認路。」

宮中又進了幾批新人。

有溫柔小意的，也有鮮妍明媚的。

藺元奚偶爾會召她們伴駕，更多時候還是來芷蘭宮。

時間慢慢滑過，明豫將滿十七了。

跟在藺元奚身邊時，也漸漸有了成年皇子的模樣。

藺元奚開始讓他接觸朝政。

不算要緊的摺子，先交給他擬個章程，再由藺元奚親自批閱。

最初幾次，明豫寫得滿紙都是硃批。

後來紅字越來越少。

這年冬日，長安落了第一場雪。

明豫坐在案几看幾份河工奏報，藺元奚難得清閒，拉著我在暖閣下棋。

下到一半，他捏著棋子遲遲不落。

我催道:「陛下已經想了一刻鐘了。」

「再不下，鍋子都要煮幹了。」

他皺著眉，猶豫再三，將黑子落下。

我緊跟著堵住他的去路。

他盯著棋盤看了片刻，伸手便要把方才那枚棋子拿回來。

「不行不行，朕下錯了。」

我用按住他的手，笑道:「陛下，落子無悔。」

「朕方才走神了。」

「走神也是輸了。」

案几處裡傳來一聲輕咳。

明豫眼帶笑意，看著我們兩個鬥嘴。

我忍著笑，暗中讓了三步。

一刻鐘後，藺元奚終於贏了。

他將棋子往棋盒裡一扔，神色頗為得意。

「朕早就說過，方才只是沒有認真。」

「朕是天子!天子怎麼會下臭棋!」

我將茶遞給他:「是是是，陛下棋藝無雙。」

「臣妾輸得心服口服。」

到了晚膳時，鍋子已經在殿中支好。

羊肉切得薄如紙片，旁邊還擺著明豫愛吃的菌菇。

我讓人去請了明徽。

宮人回來時說，二皇子偶感風寒，不便前來。

藺元奚也不勉強:

「既然病了，便讓他好好歇著吧。」

我命人送了些清淡的飯菜過去，便沒有再提。

三人圍著鍋子，喝了溫酒。

明豫剛喝了一杯，耳朵便紅了。

藺元奚看著他，忽然問:「過完年便十七了。」

「可有心儀的姑娘?」

明豫握著酒杯，險些嗆住:

「咳咳，父皇怎麼忽然問這個?」

藺元奚嘖了一聲:

「朝中盯著你婚事的人都快把朕的御書案壓垮了，朕還不能問了?」

他想了想，又道:「你與父皇不同。」

「父皇當年娶誰，背後牽扯著朝局，不能只憑自己的心意。

」

「你現在不必如此，只要姑娘品行端正，你自己喜歡，門第高低都不要緊。」

明豫沉默了一會兒，終於放下酒杯，起身跪在我們面前。

「兒臣的確有一個心儀之人。」

藺元奚眉梢微動:「誰?」

「穆盈貞。」

我正在夾菜，聞言手上一頓。

28

盈貞是大伯父的孫女。

其親現任工部員外郎，官居五品。

放在長安，算不得什麼顯赫門第。

幾年前穆珩調任入京，她也跟著來了長安。

這姑娘自小便膽子大。

第一次進宮，她便與明豫為了一個風箏吵了起來。

後來又拿彈弓打破了他的額角，氣得我罰她三個月不許進宮。

我原以為兩人從此消停了。

沒想到明豫隔三岔五便找藉口往穆家送東西。

藺元奚沉默了一瞬，轉頭看向我。

我對上他眼中的審視，眨了眨眼:

「陛下看臣妾做什麼?」

「清棠那丫頭片子整日與明豫拌嘴，臣妾嫌他們鬧騰，早就不許兩人私下見面了。」

「誰知道明面上不見，他倒學會偷偷去找人家了。」

明豫臉上一紅:

「母后，兒臣沒有偷偷去。」

「是穆家藏書多，兒臣只是去借書。」

我點點頭:「借一本書，去了十二回。」

「那本書是有十二卷嗎?」

藺元奚終於忍不住，大笑起來。

「好好好，你既真心喜歡，又是自家人。」

「開春以後，便讓禮部去穆家問名。」

明豫怔了一瞬，臉上出現欣喜:

「兒臣謝父皇，謝母后。」

藺元奚飲下一杯，醉眼朦朧:

「往後好好待人家。」

「別走父皇當年走過的路。」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宮人又添了幾塊炭。

藺元奚夾了一片羊肉放進我碗裡，又嫌明豫只顧著高興，催他多吃些菜。

他們父子為了該不該再添一壺酒爭了半天。

我坐在中間，聽得頭疼，又忍不住想笑。

開春後，藺元奚正式冊立明豫為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