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12章 有了這份功勞
有了這份功勞,大皇子往後的路便又穩了一層。
藺元奚沒有理她,只望向寧雲凰:
「將她押到鳳儀宮後堂。」
「嚴加看管,不許任何人探視。」
眾人鬆懈,正要押她。
卻見寧雲凰猛然翻轉手腕,紅纓槍從地上彈起。
用盡最後的力氣朝藺元奚擲去。
長槍破空而來。
可她傷得太重,出手時腳下一個踉蹌,槍鋒也跟著偏了幾寸。
樊貴妃正擋在藺元奚身前。
她臉上的忠勇還沒有散去,便看見染血的槍尖到了眼前。
紅纓槍穿透她的肩胛。
巨大的力道將她撞進藺元奚懷裡。
這一刻她才知道,所謂的救駕之功,當真是要拿命換的。
寧雲凰漸漸笑起來,笑聲越來越大。
她掙開身旁的禁軍,迎著御案衝去。
幾名禁軍以為她還要弒君,下意識將刀刺了出去。
她的腳步終於停下,唇邊緩緩溢位硃紅。
落地之前,她彷彿又聽見了馬蹄聲。
那一年,她十八歲。
父親尚在,西苑剛下過一場春雨,草葉青得發亮。
她穿著一身紅色騎裝,策馬衝過校場。
父親在後面喊她慢些。
風吹亂她的長髮,前路寬得沒有盡頭。
校場盡頭,爹爹騎馬追了上來,伸手敲了敲她的額頭:
「玩夠了嗎?」
「玩夠了就跟爹回家。」
她笑著伸出手:「好,爹爹帶阿凰......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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御仙宮連熬了七日的藥,太醫幾乎住在了裡頭。
最初三日,血算是止住了。
樊貴妃大難不死,高燒退後,竟然幽幽轉醒。
聽說樊貴妃醒來後,問的第一句話不是自己的傷,而是陛下可有受驚。
這話傳到前朝,連幾位素來看不上后妃干政的老臣,也稱她忠烈。
皇后已死,六宮無主。
第二日,我在太極殿侍奉時,便順勢提了一句:
「貴妃姐姐捨身護駕,又代掌六宮多日。」
「如今宮中人心惶惶,不如晉她為皇貴妃,仍由她主持宮務,也好安定人心。」
藺元奚想了想,準了。
冊禮原本可以等傷愈後再辦。
可訊息傳到御仙宮,樊紫芍當即命人取來禮服。
她等了十四年,才重新等到這個位置。
哪裡還肯再等十日。
我親自去勸過她:「姐姐傷勢要緊,冊禮晚些也無妨。」
她看著我,笑得溫和:「妹妹放心,我撐得住。」
我知道,她怕的是自己躺得太久,六宮便落進了我的手裡。
冊禮那日,她穿著厚重的禮服,接過冊寶,受了六宮朝拜。
她等了十四年,終於又站回了離鳳位最近的地方。
眾妃起身後,她先說了幾句安撫的話。
隨後將目光落到我身上。
「淑妃最得聖心,更該替後宮做個表率。」
「往後侍奉陛下,當知分寸。教養皇子,也不可一味縱容。」
她才剛受冊,便拿我立威。
我沒有辯解,起身跪下:「臣妾謹遵皇貴妃教誨。」
她眼底的笑意更深:「妹妹懂事便好。」
這一刻,她大約真的以為自己贏了。
可寬大的禮服之下,傷口早已裂開。
硃紅一點點浸透裡衣,被外頭繁複的紋樣遮得嚴嚴實實。
冊禮結束,她仍不肯讓宮人攙扶,自己一步步走出大殿。
直到回了御仙宮,殿門關上,她才倒了下去。
當天夜裡,傷口徹底崩開。
太醫匆匆趕去時,血已經浸透了整張床榻。
藥灌不進去,針也止不住血。
天亮之前,御仙宮傳出喪鐘。
新賜的皇貴妃冊寶還放在她枕邊。
她等了十四年,離那張鳳椅只剩最後一步。
偏偏這一步,耗盡了她最後一口氣。
寧家謀逆的案子還懸著沒定,宮裡接連出了兩條人命。
一時之間,朝堂後宮安靜如斯。
連平日最耿直的御史也緘默其口。
短短一個月,藺元奚的頭髮便白了一層。
從前他雖然話少,卻大多數是溫和的。
如今越發沉默寡言。
這一夜外頭起了風。
我夜裡醒來,見他靠在床頭,睜著眼望向窗外。
我披衣坐起,握住他的手:
「陛下怎麼不睡?」
他沉默許久,忽然問我:
「叢茵,你說這是不是報應?」
「朕刀了自己的至親之人」
「如今君臣離心,夫妻反目,連陪著朕走過來的人,也一個個死在朕面前。」
他看著我,頭一次露出了無助:
「是不是上天覺得朕太狠,所以才這樣罰朕?」
我往他身邊靠近了些:
「世人常說兄友弟恭,是因為彼此尚存一線情分,才配得上手足二字。」
「可若有人先起刀兵,逼得兄長退無可退,便不是陛下不肯容他,而是他先棄了這層血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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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臉色緩和了些,反手握住我:
「朕只是想不明白。」
「榮華富貴,一人之下,朕已經給了她們。」
「為何走到最後,她們都覺得是朕負了她們?」
我沒有立刻回答,而是想了想:
「人一旦將情分當成了虧欠,便永遠不會覺得夠。」
「今日得了皇后之位,明日便想要寧家世代不倒。」
「陛下退了一步,她們不會覺得您念舊,只會覺得您還能再退。」
藺元奚看著我:「那你呢?」
「為何只有你沒有變?」
我搖了搖頭,談成道:「臣妾也變了。」
「從前只知道退,如今也學會了爭,因為只有爭了,才能護住自己在意的人。
」
「可有一樣,從來沒有變過。」
我撞進他眼中:「若不是陛下,臣妾現在應該還在雲居寺,被世人的眼光壓著,一輩子抬不起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