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6章 雲居觀內
雲居觀內,我早料到藺元奚會來。
母親祭日將近,我只讓小環給陸府幾個碎嘴婆子遞幾句閒話。
說我房中藏著男子衣物,夜裡也有人出入。
她們費盡心思想毀掉我的名聲。
到頭來,卻親手將自己送到了最不該得罪的人面前。
一紙和離書算什麼。
我要他們親手撕爛自己的體面,再跪著咽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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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原以為,自己畢竟和離過,藺元奚最多給我一個九嬪之位。
沒想到他一齣手,便是四妃之一的淑妃。
芷蘭宮離太極殿極近,站在宮門前,便能看見殿頂的九龍珠。
旨意落下,幾名御史聯名上奏。
言我曾為臣妻,才和離便入宮,恐損皇家清譽。
藺元奚當殿將摺子扔了回去。
「淑妃在太白救過朕的命。」
「朕當年心悅她,她卻不肯入東宮,寧願嫁給陸青琰,做一個尋常婦人。」
「她若當真貪圖富貴,何必捨近求遠?」
御史被噎住,藺元奚又道:
「和離書有兩族長輩作證,你們的夫人當日也曾看到。」
「諸卿若真心疼陸家,朕反倒要查查,你們後院是否也有寵妾滅妻的行徑?」
後院的事,關起門來是一回事。
開啟窗說亮話,事情就可大可小了。
經此一事,再無人敢彈劾我。
父親又上一封奏疏,請求徹查白玉霜的身份。
兵部翻遍隨軍名冊,根本沒有白玉霜這個人。
她不會醫術,也從未隨軍。
真正的身份是罪臣白竟之女。
白竟當年侵吞軍餉,獲罪抄家。
白玉霜卻被陸老夫人提前藏進城外別苑,一養便是十幾年。
順著這條線往下查,竟還查出了另一樁舊事。
陸老夫人與白聞章早有私情。
白家敗落以後,她捨不得舊情人的女兒受苦,便一直養在外地。
當作親生女兒一般疼愛。
長安茶肆一連幾日人滿為患。
都說這位將婦德掛在嘴邊的陸老夫人,竟然是長安城最大的蕩婦。
她替白玉霜遮掩身份,又騙娶穆家的女兒進門。
不過是想正室無子,扶正側室。
這樣一來,長安高門的體面也得了,又替姘頭的女兒博了個好名分。
天子震怒。
陸老夫人的誥命當日便被奪了。
白玉霜雖是最臣之女,白玉霜因身懷有孕,免去死罪,削入賤籍。
藺元奚特賜她為陸青琰正妻,終身不得休棄。
「他不是喜歡白玉霜喜歡得要命嗎?」
「朕成全他。」
陸家家產盡數抄沒。
陸青琰從堂堂大將軍,貶去掖州守城門,即日攜家眷離京。
出城後不久,天便下起了雨。
一行人穿著粗布舊衣,踩著滿地泥水,才走出十幾裡,白玉霜便扶著肚子不肯再動。
「將軍,我身子沉,實在走不動了。」
陸青琰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眼裡再沒了從前的憐惜。
「不過走了幾步,你又矯情什麼?」
「當初搶叢茵屋子,搬她嫁妝時,也沒見你身子這樣嬌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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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玉霜臉色一白。
老夫人也扶著腰喘道:
「青琰,我年紀大了,腿腳受不住,先找個地方歇歇吧。」
陸青琰冷笑:
「當初叢茵捱了二十杖,母親不是還說死不了嗎?」
「如今不過淋些雨,走幾步路,你怎麼就受不住了?」
老夫人氣得渾身發抖。
「你這是在怪為娘?」
「不怪你,難道怪我一個人?」
「當初是誰攔著,不許我把白玉霜送走?」
「又是誰說穆叢茵沒了娘,性子再硬,進了陸家的門也得低頭?」
老夫人也嗆聲:「我說讓她低頭,沒讓你把人往死裡得罪!」
陸青琰額上青筋直跳。
「若不是你日日在我耳邊說,玉霜受了十幾年的委屈,我會縱著她到這個地步?」
「你明知道她是罪臣之女,還騙我說白家的案子不會有人再查!」
「現在呢?我的官沒了,貶去當個守城將你就滿意了!」
老夫人抬手給了他一巴掌:
「你還有臉衝我吼?」
「我讓你照顧玉霜,沒讓你趁著剿匪跟她滾到一張床上!」
「她肚子是誰弄大的?」
「是誰一回京便迫不及待把人抱進府裡,生怕滿長安不知道你養了外室?」
陸青琰被打得上頭:
「那你呢?」
「白竟死了這麼多年,你還捨不得他的女兒!」
「你拿陸家養她,不就是忘不了那個姦夫嗎?」
白玉霜尖叫了一聲:
「你方才說,你早就想把我送走?」
陸青琰正在氣頭上,脫口便道:
「不然呢?」
「若不是母親攔著,我早把你送得遠遠的!」
白玉霜的臉一下白了:「陸青琰!」
「當初是你說穆叢茵只是替你鋪路,等你站穩腳跟,便扶我做正妻!」
「是你承諾過,我才把爹爹留的財寶都給你的,現在倒有臉來怪我!」
她撲過去,一把抓破了陸青琰的臉。
陸青琰吃痛,將她一把掀進泥裡。
老夫人也不裝了,指著她罵:「喪門星!」
「若不是你懷著這個孽種非要進門,陸家何至於落到今日!」
白玉霜從泥水裡爬起來,挺著肚子就去薅老夫人的頭髮:
「老蕩婦!」
「你與我父親私通,還有臉罵我的孩子是孽種?」
老夫人慘叫著去撓她的臉。
陸青琰上前拉人。
卻被母親一腳踩住袍角,又讓白玉霜狠狠推了一把。
三個人一同滾進泥水裡。
誰都說自己無辜。
誰都恨不得將所有罪過塞進另外兩個人嘴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