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10章 我的手僵在茶盞上
我的手僵在茶盞上,不知如何回答。
外頭不知何時落了雪。
雪花貼著宮燈飄下來,很快積在長街上。
他望了許久的雪,命海公公溫了一壺酒。
我靠在榻邊,替他斟滿酒。
遞過去時,他看了我許久:「你看著和當年一樣。」
「可朕已經老了。」
我笑:「陛下連剛至不惑,如何就算老了?」
他笑的很疲憊:
「皇帝不是按歲數老的。」
「坐在這個位置上,日日提防臣子,提防兄弟,連枕邊人也不能盡信。」
「心熬幹了,人自然就老了。」
他端起酒,卻沒有喝,目光飄向了很遠。
「十四年前,也是這樣的雪夜。」
「朕坐在東宮的暖榻上,喝了一夜的酒。」
「天亮時,朕在勿幕門前,親手刀了自己的胞弟。」
那是的藺元奚還是太子。
他佔了嫡,也佔了長,東宮之位來得名正言順。
可母后並不偏愛他。
他出生時,正逢父皇失勢,被逐出長安。
朝中處處是敵,父皇自顧不暇。
母后忙著替家族籌謀,沒有多少心思哄一個孩子。
等父皇爭贏了,入主長安宮。
母后又恰好懷孕,在最風光得意的時候,生下了幼弟。
也得到了她所有來不及給長子的疼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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兄弟爭一件玩物,永遠是他讓給藺元琮。
先生誇了他,母后便要他分些功勞給弟弟。
連先帝給他的差事,藺元琮想要,母后也勸她讓出去。
藺元奚讓了許多年。
讓到最後,那個弟弟便覺得,連東宮之位也該是他的。
十四年前,藺元奚奉旨離京察訪。
途中遭遇伏刀,護衛死傷殆盡,他也中了兩箭。
「也就是那一次,你在雪地裡救了朕。」
後來藺元奚養好傷後,秘密回了長安。
父皇病重,朝局暗湧。
幼弟已經收買了禁軍中的幾名將領。
而他佔著嫡長的名分,手中卻沒有足以闖開宮門的兵。
他想了想,走了一步險棋,親自求到了寧家。
那時的寧國公手握二十萬邊軍,剛剛奉召回京。
藺元奚沒有讓東宮屬官遞帖子,而是在一個雪夜換了常服,親自登了寧家的門。
他在寧家書房裡坐了一夜。
開口第一句話,便是求娶寧雲凰。
寧雲凰沒有露出半分女兒家的羞怯,只問他:
「殿下娶我,是因為喜歡我,還是因為寧家有兵?」
藺元奚沒有騙她:
「孤需要寧家的兵。」
寧雲凰又問:
「若寧家押上二十萬兵馬,陪殿下賭這一回,能得到什麼?」
他說:「孤若敗了,自然什麼都沒有。」
「孤若贏了,你便是太子妃,將來也是皇后。」
「這天下,有孤一日,便有寧家一日。」
寧雲凰看了他許久,大笑兩聲,牽起他的手掌。
轉過身對寧大將軍說:「爹爹,我要嫁給他!」
達成結盟後,藺元奚按兵不動。
幼弟自以為勝券在握,暗中調動禁軍,封鎖宮門。
又借父皇病勢,欲先一步清洗東宮。
那一夜,寧雲凰親批甲冑,守在午門外。
硬生生替藺元奚刀出了一條路。
雪下了一整夜。
宮門內外都是屍??,石階上的血一層壓著一層。
他提著幼弟的頭顱,丟在母后眼前。
母后抱著那顆頭顱,猩紅著眼睛質問:
「你都讓了這麼多年,為什麼不能再讓一次!」
藺元奚沒有回答。
他要怎麼向母后說呢,他早已退無可退。
他贏了。
可母后不認她,也不願見他。
他沒法子,便哭著送母后跟藺元琮團聚去了。
他風光無限的登基,寧雲凰成了太后,寧家也成了最顯赫的外戚。
藺元奚喝盡杯中的酒:
「朕曾經許諾過寧氏的,全部都做到了。」
「一國之母想要跑馬,朕便開放西苑,任她縱橫。」
「她生不出孩子,先後抱走兩個低位嬪妃的孩子。孩子沒養住,朕也從未追究。」
「後宮之中,她想要什麼,朕幾乎沒有駁過。」
「可她千不該萬不該,把朕的寬容當成退讓,起了讓寧家凌駕於皇權之上的心思。」
他喝盡杯中酒,低頭轉著手裡的空杯。
過了很久,忽然看我:「叢茵。」
「你說,朕還要再讓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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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起身的握住他的手,想了許久:
「不是陛下給得不夠,是他們早已不肯滿足於陛下給的。」
「陛下把自己能給的都給了,再給下去,陛下還是陛下嗎?」
他眼底最後一點審視慢慢散去。
將我摟在懷裡,許久沒有說話。
風雪停了,天色將明。
殿外門被推開,禁軍統領肩甲上羅著一層未化的雪。
每走一步,空氣中的鐵鏽味便加重一分。
見了我,他眼神怔住。
藺元奚沒有叫我退下,疲倦的鬆開我:「說。」
「啟稟陛下。」
「寧國公於今夜三更,在行軍安寢後被禁軍拿下。」
「與之暗中勾連的幾名京營將領,同於夜間一併緝捕歸案。」
「臣奉陛下密旨,已提前封鎖各處城門。」
「寧氏上下已盡數控制,未起兵亂,京中未有波及。」
「現人犯皆已押入詔獄,請陛下示下。」
藺元奚臉上沒有半分意外:
「按謀逆之罪查辦。」
「寧氏一黨,逐一審問。無關婦孺暫且看押,不許濫刀。」
「是。」
禁軍統領領命退下。
我看著他尚存疲憊的臉,終於明白。
兩名京營將領被換,北城防務易主。
連同皇后送出宮的那封信,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忍了十年,忍到寧家真以為他是懦弱無能的皇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