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4章 往後旁人提起我
往後旁人提起我,仍會說我是被夫家捨棄的和離婦。
父親正要駁斥,我卻從他身後走了出來。
「好。」
「和離便和離。」
陸青琰一怔,隨即冷笑:
「穆叢茵,你可想清楚了。」
「一個被夫家不要的女人,往後還有哪個體面人家敢娶?」
我脊背挺得筆直:「陸青琰,昔日你為了娶我,親自登門三次,在我父親面前百般保證,會敬我愛我。」
「我穆叢茵雖不是長安高門,卻也自小知書達理,自問配得起天地間最好的兒郎。」
「如今負心的是你,我自身坦蕩,何懼人言?」
我轉向滿堂賓客:
「今日便請諸位夫人和兩位族老做個見證。」
「是我穆叢茵不要這段姻緣。」
「和離之後,只取回穆家的全部嫁妝。」
「從此婚嫁各不相干,生死再無牽連。」
父親將備好的文書放到桌上。
「陸將軍,籤吧。」
陸青琰臉色難看至極,最終只能咬咬牙,提筆簽下名字。
兩位族老分別落印。
我解下腰間的陸家玉牌,放在桌上。
跟在父親身後,脊背挺得筆直。
08
離開陸府後,我沒有隨父親回穆家。
而是提出去雲居觀住些時日。
父親才剛在長安站穩腳跟。我不願因自己的事,再讓他被人指點。
阿孃的長明燈供在那裡,正好替她添些香火。
父親沉默半晌,終究沒有阻攔:
「你自小便有主意,為父也不願拘著你。」
「只是叢茵,你不必事事自己扛著。」
「為父官職雖低,護不住天下人,但替女兒做些事還是辦得到的。」
我眼眶一酸,低頭應了聲。
雲居觀建在郊外一處清靜之地。
一連九日,除了每日去給阿孃上香誦經,便是做些針線活。
這一晚,夜風吹得大了些,我起身披著衣服,將窗子重新合好。
轉過身時,屋裡不知何時多了一個人。
藺元奚坐在桌邊,眉眼間帶著幾分趕路後的倦意。
「陛下?」
我慌忙要跪,他卻先一步伸手。
「這裡沒有旁人,還要與朕如此生分嗎?」
我抽回手,低聲道:「陛下不該來這裡。」
「朕不來,怎麼知道你在觀裡過得這樣清淨。」
他說著,目光落到桌上的針線簍裡。
我心裡一跳,立刻伸手去收。
已經晚了。
他拿起那隻還沒納完的鞋底。
祥雲纏著龍紋,在燭火下一照,便什麼都遮不住了。
他看著那雙鞋底,笑意很淡。
「既不思朕,那這個鞋底又是給誰納的?」
我臉上一熱。
「這...這是給父親做的。」
「怎麼?你父親也穿祥雲金龍?」
我更加窘迫。
他將鞋底放回桌上,眼帶笑意:
「你啊你,性子還是這麼烈。」
「既受了委屈,為何不拿著玉扣來找朕?」
他說的玉扣,是他當年離開太白時,抵給我的藥費。
他走後沒過多久,父親便從太白調去了長安。
後來宮宴上再見,我才知道。
在雪地裡救的少年郎,原是當今太子。
我曾尋機會將玉扣還給他。
他沒收,只說:
「送出去的東西,哪有收回來的道理。」
「往後若遇著難事,拿著它來找孤。」
我避開他炙熱的眼,聲音很輕:
「那是故人留下的東西。」
「叢茵不願讓它變成變成求人的憑據。」
「在我心裡,它該乾乾淨淨地留著。」
屋外的風忽然停了。
他忽而氣笑了:
「穆叢茵,朕現在好好地站在你面前。」
「你卻說朕是故人。」
「既是故人,朕問你,那枚玉扣,如今在何處?」
我說:「收著。
」
「收在哪裡?」
我不答。
他卻像已經猜到,目光落在我心口的位置。
「貼身收著?」
我臉上燥熱,抬手便想擋。
他握住我的手腕:
「不願拿它求人,卻日日帶在身邊。」
「穆叢茵,你嘴硬得很。」
從前他便是這樣。
越是看我躲,越是要逼我露出一點真心。
我被逼到桌角,退無可退,只得抬起眼看他。
「陛下要我承認什麼?」
「承認自己所託非人,成了滿長安的笑話?」
「還是承認這些年,我藏著不該有的心思,日日念著太白那場雪?」
「如今我承認了,陛下可滿意...唔...」
未盡的話都被堵了下去。
他俯身扣住我後腦,壓下鋪天蓋地的龍涎香。
「叢茵,做朕的女人。」
「別推開朕。」
窗外驟雨落下,把餘下的話全打散在風聲裡。
我在他懷裡閉上眼,藏住眼底潮熱的笑。
從前錯過的,失去的。
正踏著這場雨,一步一步回到我身邊。
09
我沒有立刻答應隨藺元奚回宮。
只說:「阿母忌日將近,叢茵想替她守完這最後幾日。」
舊情在前,又逢他得手。
此後每隔兩三日,他便會來雲居觀。
等天將亮了,又披衣離開。
阿母祭日這天,我正在母親的牌位前添燈。
外面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我回頭,便看見陸青琰帶著白玉霜和老夫人走了進來。
身後還跟著幾個與陸家交好的世婦。
才剛入秋,白玉霜便披著雪白斗篷,臉上柔弱,眼裡卻壓不住的得意。
「姐姐,我今日來給腹中孩兒祈福。」
「聽老夫人說,姐姐這幾日在庵裡替亡母供燈,我便想著,也該來給穆夫人上一炷香。」
我將手裡的燈盞放回供案上,轉身看她。
「今日是我母親祭日,你是祈福還是做戲,你自己心裡清楚。」
陸青琰蹙眉道:
「叢茵,玉霜懷著身孕,還肯來向你低頭,你何必把話說得這麼難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