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枕山河雪_第13章 可陛下來了
」
「可陛下來了,給了臣妾第二條路。」
「臣妾留在這裡,從不是因為宮中榮華。」
「只是因為來接我的那個人,是藺元奚。」
他沉默了很久:「既然如此,為何當初寧願嫁給陸青琰,也不肯選朕?」
他的語氣很輕。
可我聽得出來,這句話在他心裡壓了許多年。
我苦笑:「陛下心裡知道答案,又何必問臣妾。」
他沒有回話。
是啊,他看得出來,太白那些日子,我是真真切切的喜歡過他。
直到我看見他衣物中貼身放著的鴛鴦荷包。
我便知道,他在遠方已有牽掛。
喜歡一個人,不一定非要留在他身邊。
既然他已有牽掛,我便該退回自己的路上。
父親只有我一個女兒。
嫁一個知根知底的人,做他的正妻,守著自己的小日子,也未必不是圓滿。
他的手臂慢慢收緊,許久,聲音帶著幾分沙啞:
「叢茵,別走。」
我扶著他躺下,將被角掖好:
「叢茵哪裡都不去,就在這裡陪著陛下。」
他大概是真的累了,沒有像往常一樣笑我把他當孩子哄。
只閉上眼,握著我的手不肯松。
我輕輕拍著他的肩,哼起小時候阿孃唱過的小調:
「月兒照窗前,小舟過遠山。」
「風停了,雪停了,歸人今夜好安眠......」
他的呼吸漸漸平穩。
直到確定他睡熟,我才停下。
25
窗外的風停了,御仙宮的方向,隱隱傳來幾聲啜泣。
大抵是樊家的人又在哭靈了。
我聽了一會,總覺得今日的哭聲有些喜慶。
樊紫芍到死,大約都以為自己只是運氣不好。
已經很少有人提起了,曾經樊紫芍才是藺元奚的正妃。
後來藺元奚需要寧家的兵。
樊紫芍主動讓出正宮之位,自請為側。
她的兒子原本該是嫡長子。
寧雲凰當皇后以後,便成了庶長子。
這根刺,她忍了十幾年。
寧雲凰性情剛烈,她便處處順著。
還會跪著奉承:「寧家的功勞的確無人能比。」
寧雲凰與藺元奚爭執,她便在一旁低頭退讓。
一個越來越像悍婦。
另一個自然越來越顯得溫順可憐。
就連寧雲凰抱養的那兩個孩子,也死得正正好。
樊紫芍做得很乾淨。
可世上沒有真正乾淨的手。
更何況,我也不信,正妻變妾,她能如此心甘情願。
她靜靜等著,暗中拱火,終於推動了寧家的野心。
可藺元奚優柔寡斷,不願廢后。
她便又狠了狠心,往前推了一把。
至於我是怎麼知道的。
買通御仙宮的宮女?那太蠢了,還容易暴露。
我交好的是後宮各個要道的灑掃宮人。
他們沒有主子,更撈不著油水。
我只需擺出一副大度的樣子,冬給碳火,夏給冰塊。
時不時打賞些,他們自然念著我的好。
她忍了十幾年,忍到快魔怔了,算準寧雲凰的恨,布了這步棋局。
想以救命之恩為自己的皇后之位加砝碼。
沒想到,人的時運就是如此不濟。
被禁軍團團圍住的寧雲凰,照樣有刀人的本事。
我沒有買通太醫下藥,這樣風險太大。
正如曾經她站在一旁拱火皇后一般。
我算準了她的心思,故意在藺元奚面前提起封她為皇貴妃。
又讓父親故意把訊息放給樊家,皇帝已有晉封之意。
到那時,我越是勸她安心養傷,她越覺得會再生變故。
穿著厚重的禮服,死在自己夢寐以求的野心前。
怎麼不算我對她的成全呢?
26
轉眼三年過去。
藺元奚到底沒有廢掉寧雲凰。
對外只說皇后突發急症,薨逝於太極殿。
她仍以皇后之禮下葬,牌位供入太廟,死後沒有留下半句惡名。
這是藺元奚給她最後的體面。
明豫已經九歲。
他的功課算不上拔尖,卻勝在沉穩。
仍是藺元奚最喜愛的皇子。
這三年,明徽收斂了許多。
見了我會行禮,也肯規規矩矩叫一聲母妃。
外人都說明徽終於懂事了。
只有我知道,他沒有變。
可我也沒拆穿。
他是我生下的孩子,該有教養和皇子體面,我一樣不會少給。
可我不會再像從前那樣,指望用一顆真心將他換回來。
有些孩子養在身邊是兒子。
有些孩子,只能養在眼皮底下。
大皇子也快二十了。
宗室中與他同齡的子弟大多已經成婚開府,唯獨他的婚事遲遲沒有定下。
樊家幾次上書,藺元奚都壓著沒有答覆。
原因無他。
這三年,樊紫芍留下的舊賬,正在一件件被翻出來。
先是當年兩位皇子夭折時留下的舊脈案。
後來又有人查到,寧雲凰闖出鳳儀宮那晚,西門的守衛曾被御仙宮的腰牌調走。
一樁算不得什麼,兩樁也可以說是巧合。
可舊賬越翻越多,那個賢良隱忍了十幾年的樊貴妃,漸漸露出了另一張臉。
藺元奚從前以為,她退讓正妃之位,是為了成全他。
後來才明白,她的每一次退,都是在等旁人替她騰出下一步路。
她將自己襯得溫順,不過是為了讓藺元奚日後想起時,越發厭惡中宮。
可樊紫芍已經死了。
這樣的遷怒,到底轉移到了她的兒子身上。
他不再召大皇子議事,也遲遲不肯讓他開府成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