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掌中之物覆天下_第二十四章 一個鬢髮上儘是金玉的華服女子忽然將我撞倒

一個鬢髮上盡是金玉的華服女子忽然將我撞倒在地上,我怔怔地看著她。

那支箭斜穿,從她的後心鑽到前胸。

柳絮驚恐急促地喘息著,她的手慌亂地抓住我,我才發現柳絮的手指比之前細弱了那麼多,那幾乎可見青色筋脈的手指如溺水般地不放開我,她的語聲急促、斷續:「小妹,我沒有聽皇后的,我幫你解了七步蓮的大部分毒性,剩下的餘毒只能弄瞎了你的左眼,我清理過,你不會死的。你,你頭疼是因為我對你用了藥,我,我生氣你不肯幫我,不肯跟我貼心,我生氣你對半夏比對我好;但是,但是那藥只是疼一下,不傷人的,你別怕。我,我就是想讓你去找我,我想讓你求我一句,你求我一句我就好好地幫你了,我……皇后是外人,她那麼狠毒,她害死大姐,我也恨她,可,可大姐死得那麼慘,我嚇壞了,我害怕皇后,我什麼都不敢做。我從小便不如你,我怕事,我沒有用,我怕你看不起我,我就想讓你求我一句,你別生氣,我們是一家人,我們才是……一家…….」

我抱著柳絮,我不知道該拿那金色箭簇上的一點點血跡怎麼辦,所以我的手懸在半空顫抖。

我的眼睛明明沒有疼,我的額頭也沒有疼,所以我自然不會落淚。可是那朵彼岸花太嬌氣,它被血腥味困住,它在落淚。

柳哨兒已忘記什麼是落淚了,是不會落淚的,她不會落淚了,是彼岸花疼得落淚。

柳絮枕在我的臂彎一動不動,她的頭髮是我們姐妹三個裡最好的,即便沾染了血跡,也依然柔軟如瀑。

「二姐,不要,不要這樣,只有你了,只有你一個人了。我再也不烏鴉嘴了,我再也不說你們都不在了,我是騙皇后的,我那時不信一語成讖的,我從來沒說過要你死,我沒說過你真的死了,求求你,不要死,你們不能都被我害死,求求你,不要。」

可她不理我了。

像小時候一樣,我惹惱了她,她就再也不理我了。

要生好幾天氣才能和好。

有時候我去哄她,她也會很快地跟我和好的,可是這次我這麼認真地哄她,她還是不理我。

我最不喜歡二姐了,她又小心眼又怕事,又愛哭又愛生氣,我一直不喜歡她。

我輕輕地抱著柳絮,輕聲笑:「二姐,別怕,我很快來陪你,大姐在等我們,還有哥哥他們,還有爹孃,咱們去溫瑜河釣魚釣蝦,只要有銀縷魚,爹孃就會很高興,咱們就可以笑著鬧著吃晚飯了。」

我想跟二姐說會兒話,但高城一身血腥地拉起我:「跟我走。」

我半點兒力氣都沒有了,我掙脫不開,但我不肯鬆開柳絮,高城急得去掰我的手:「不過是你有孕這些日子的替代品罷了,快跟朕走……」他看著我扁平的肚子,忽然反應過來,驚喜道,「孩子出生了?是小皇子嗎?孩子呢?」

我看著他張望的樣子笑:「死了。」

高城僵住,但門外的魏兵越發多了,他擋開兩支箭矢,用力地掰開了我抱住柳絮的手:「死就死了,咱們日後還會有孩子的,快跟朕……」

箭矢破空,我低頭看了看胸口的銀紅箭簇,有些想笑,但我用霧濛濛的眼神讓高城看見我的悽迷無助。高城對著門外怒吼:「殺了皇后!殺了她!」

皇后的第二支銀紅箭沒能射出就被砍下了左臂,她本沒有必要出現在這裡的,她是追著高城來的,這一對帝后成親十年,恩怨總是要親手了結的。

砍下皇后左臂的,是她宮中的小太監,是我的眼線,也是溫瑜河上的小漁民,活不下去了,就入了宮,入了宮,就想殺這些尸位素餐、骯髒齷齪的上位者。

我看見小太監將皇后捅了幾刀,大量的七步蓮被灑向皇后傷處時,我忍不住勾起唇角,那是我教那小太監的,他那麼笨,居然學會了,或許是因為他的妹妹也跟我姐姐一樣死在了芳華殿,他便學得用心了些。

那小太監很快地被砍得破碎了,很快地就沒了聲息,但被救下的皇后哀號得越發淒厲,那小太監一個要害處都沒捅,皇后一時半刻死不了,她的人不知道如何救她,更不敢殺她,所以她跟芳華殿的那些女子一樣,絕不會死得太快。

我痛快得全身發顫,但高城擋住了我的目光,他恐懼而急切地看我:「不要,不要。」

我用手輕輕地摸胸口長出了的銀紅箭簇,有些短呢。

我摟住高城的腰,用盡最大的力氣抱緊他,高城沒有躲,銀紅箭簇沒入他的心口,但他越來越緊地抱著我:「不要離開我,長姐;不要離開我,柳葉,求求你。」

我看著遠處的漫天火光笑得心滿意足,半夏得手了。

我們在溫瑜河上看見的大火那般壯闊美麗,我們都想再看一次,我們都覺得檀木修築卻金碧輝煌的北齊皇宮是最壯闊美麗的地方,所以自入宮之日起,每日都有不多不少的桐油送進宮。所以自我為柳貴妃起,各宮澆灌墨櫻的水道都是緊鄰正殿並用青玉鋪砌。所以我讓半夏給皇后發出信鴿之時,也通知了各宮所有卑賤如溫榆河漁民的太監、宮女,讓他們將桐油倒入水道。

所以半夏一人,可成如此盛世美景。

我緩緩地摘下金絲護甲,在高城耳邊用他最喜歡的力道喘息輕笑:「皇上,你很喜歡我用金絲護甲捂住左眼的模樣,對不對?」

我將金絲護甲猛然刺入高城側頸。

他倒地之時叫得居然不再是長姐,他叫我,柳葉。

半夏趕回來撲倒在我面前時,我的手足已然冰冷了,但我能笑,我很得意。

我不喜歡半夏哭叫的樣子,她明明說過她永遠不會再哭了。

姐姐是連哭都好看的美人兒,半夏又不是。

我經常說這樣的大實話,所以半夏跟姐姐更好,她們倆是我們溫榆河上最好的春夏之交。

風拂弱柳,花開半夏。

那一年茶樓之上,半夏古琴清歌,姐姐一舞驚鴻,我穿梭在桌凳之間討要銀錢,順便將飯菜殘渣抹在那些眼睛都快長在姐姐和半夏身上的錦袍公子哥兒和大老爺身上,我們逃也似的笑鬧著跑出茶樓,那幫流口水的惡狼真令人厭惡,作弄他們一番就跑,真是痛快。

半夏和姐姐笑夠了就邊走邊聊,我聽不懂琴曲舞步,便不時地使壞鬧她們一鬧。

姐姐無奈,半夏氣惱,我得意揚揚地說,你們把剛才的舞和曲子再給我演一遍,我便不鬧了。

她們惹不起我,便舞給我看,唱給我聽。

真美,真好。

我無法融入其中,但我瞧著那樣的美好便覺得開心至極。

那是半夏和姐姐的默契和情分,我只是隻小哨子,用來攪鬧她們笑一笑的柳哨兒。

待來年柳葉新發,待來年花開半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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