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掌中之物覆天下_第三章 醫女道
醫女道:「還有一事,貴妃娘娘的左眼中混入了七步蓮,奴婢若是清洗,這彼岸花只怕就要失色,但若不清洗,只怕貴妃娘娘的目力……」
皇后打斷她:「損些目力罷了,不必清洗。」
醫女道:「是,那奴婢便即刻開始了,這些藥物吸入也不利於女子有孕,還請皇后娘娘迴避。」
皇后身上的薰香味道漸遠,但竹心的聲音仍能傳來:「娘娘,若貴妃娘娘當真容顏出眾復寵,咱們如何確保她不會像薛貴嬪一樣囂張跋扈、以下犯上?」
皇后冷笑一聲:「卑賤漁民之女,半分家世背景皆無,囂張跋扈又何妨?薛嫦潔揮揮手就能碾死她,本宮就不能嗎?即便皇上日日留宿她宮中又如何?她根本就不會再有孩子了,讓薛嫦潔跟她結下這般死仇,她想在這後宮活著就只能投靠本宮。柳葉得勢便目中無人,失勢便卑賤如畜,她被薛嫦潔害得這般悽慘,竟還只顧怕疼怕死,可見已經被嚇破了膽,這等賤民脾性雖為人不齒,但卻便於操控。本宮就是要她極盡美豔,否則本宮如何利用她吸引皇上?只要她能分去薛嫦潔的聖寵,就不枉費本宮將木檀安置到她身邊的苦心……」
皇后的聲音漸漸地聽不見了,我緩緩地睜眼,看著眼眶微紅的醫女一笑:「二姐。」
醫女柳絮是右相府家養的奴婢,但也是我的二姐。
我們並無血緣,但她是我的二姐。
柳絮哀哀切切地看著我:「你至於做到如此地步嗎?」
我苦笑:「落到如此地步可不是我能控制的,我自幼當真怕疼,你又不是不知道。」我幫她將銀針和紅麝攤開,「你趕緊,不是拖得越久越不好繪製嗎?」
柳絮看著我遲疑:「當真不用藥嗎?」
我立刻警惕:「你別害我,若不是你說我的眉眼只要有彼岸花點綴必定更勝薛嫦潔,我也不會走這步棋,你若不想我功虧一簣,就千萬盡力地給我弄成個禍國妖妃的模樣。」
柳絮眼眶更紅:「你的左眼……」
我眨了眨糊滿了七步蓮和血汙的左睫毛:「照皇后說的做。」
柳絮一咬牙,將一卷錦帕塞入我口中:「忍著。」
半個時辰後,我睜著一隻眼睛看柳絮:「成了嗎?」
柳絮雙眸仍有些微紅:「成了,你小心不要將汗水浸透左眼的紗布即可。」
我微急:「可是我又控制不了我會不會出汗。」
柳絮看我:「你到底哪裡疼?」
「方才是額頭那裡,現在……不知道,我還捱了板子,我全身都疼,若是出汗怎麼辦?」
柳絮將一枚丸藥塞入我口中,我不肯吞嚥:「這會影響彼岸花的顏色嗎?」
柳絮道:「不會,我已經繪完了,本就可以吃止疼藥的。太醫不會幫你調理小產,我會跟皇后說彼岸花需要藥物補養,你按時吃我的藥,日後未必就一定不能有孕。」
我一笑:「好。」
柳絮收拾好藥箱卻遲疑地看我:「小妹,你究竟想做什麼?你已經是貴妃了,即便失寵,份例銀子也足夠過活了,就依附皇后好好地活著,不好嗎?」
我笑了笑:「你知道我這個貴妃是怎麼來的嗎?」
「不是皇上醉酒之後將你當作了薛嫦潔,又跟皇后賭氣,才……」
我笑道:「我這個貴妃,的確是皇上有意地拎出來給薛嫦潔擋明槍暗箭的。朝中右相聯合武威侯對皇上施壓,但他就是想將薛嫦潔納入後宮,所以他需要找一個魅惑君王、逾制逾禮的活靶子出來給那幫吃閒飯的御史來罵,這樣才能減弱彙集到薛嫦潔那裡的目光和壓力。皇上此計妙得很,朝中如今都在彈劾我禍亂朝綱、逾越祖制,根本就少有人提及只是封了個嬪的薛嫦潔,皇上贏了。」
「可薛嫦潔沒有贏,她是左相之女,宮中妃位有幾十人,她豈肯一直屈居人下?」
「薛嫦潔嬌生慣養,既然忍不了我這裡的氣,自然也忍不了別人的,不過現在還沒人敢找她的麻煩,她還能過一陣子好日子。」
「一陣子?」
我笑了笑:「皇后娘娘是右相之女,也是身份尊貴受不得氣的,如今連我都招攬了,可見必定容不下薛嫦潔,二虎相爭,必有一傷嘛。」
柳絮急道:「那你呢?她們爭鬥可會傷及無辜?皇后娘娘打算利用你對付薛嫦潔,你有辦法全身而退嗎?」
我挑了挑眉:「我為什麼要全身而退?我費盡心機才入了局,哪兒來退的道理?」
3.復寵-彼岸花
我的傷勢好得頗快,額上那朵彼岸花也日復一日地妖豔魅惑。
柳絮的手藝好得超出了我的預料,我左眼尾處的傷口被精巧地繪成了一絲花蕊,在我眨眼含笑之時,就如同眼尾開出了一朵妖豔至極的花,又如同額頭上那朵花被風吹動,倏然點亮了我的眼睛。
我攬鏡自賞練習笑意時,曾瞧見過幾次半夏和木檀痴痴地看我的模樣。
柳絮也未曾料到這朵花竟能發得這般妖魅,但她也並不關心,她只每日來看著我吃藥、調理身體。藥我可以吃,但她要我吃的那些食物就不太行,我倒不是吃不下,只不過高城喜歡像薛嫦潔那般身材嬌小柔弱、幾乎可做掌中舞的美人兒,我若是將自己吃得圓滾滾的,那這朵彼岸花就委實浪費了。
皇后娘娘幾乎日日來瞧我,只要我紅著眼眶,略有些驚惶無助的神色,她便心疼地摟著我柔聲地安慰,但隨著彼岸花日益嬌豔,她也從輕拍我的後背逐漸變成了摩挲我的臉頰和脖頸。
皇后娘娘吐氣如蘭,身上的鳳檀香也並不難聞,但我還是覺得她安慰我時靠得太近了,我又不是個聾子,她沒必要緊挨著我的耳朵說話。
鳳翎殿的趙嬤嬤這幾日總在皇后娘娘走後給我留下些皇后賞賜的小物件,這也是奇怪,皇后娘娘要賞賜什麼,來我宮中的時候直接賞賜便罷了,為何又要等走了之後再讓我謝一次恩。
趙嬤嬤給了我兩隻錦帕、三個玉枕之後便開始感慨皇后娘娘這些年的孤單冷寂,我認真地聽著,認真的應是,認真地把她送走。
中秋之夜,我畫好眉間的天青花鈿,覆上硃紅口脂,雲鬢輕挽對鏡一笑,額頭那朵彼岸花似乎已在我體內生根,轉眸間便能搖曳生姿,滿室生華。
胭脂紅妝,柳絮終於沒辦法再說我是剛從墓地裡刨出來的臉色了。
皇后娘娘安排妥帖,我面覆輕紗,取代舞女作羌鼓舞,高城看著我腰腹之間蔓延至脊背的醉心花眼神都直了,薛嫦潔賭氣地輕摔金盃都沒能喚醒他。
我唇角微勾,高城只喜歡女子的柔弱堪憐之態,所以滿宮裡的妃嬪,包括薛嫦潔都從未有過絲毫潑辣之態。為了帝王的恩寵垂憐,薛嫦潔心中再酸、再妒,也不能由著她的本性翻桌子。
我沒能跳完那支舞,當我用金絲護甲將第二層輕紗從肩頭挑落時,高城就已經按耐不住下了御座,他躍上羌鼓舞臺,腳步急促地走向我。
我無法控制自己有些畏怯的戰慄,我看向高城的眼神一時也忘記繼續施展極盡的魅惑,我沒能藏住眼底的那一絲恐懼。
但高城眸中興致越發濃烈,我後退之時,他忽然急步上前。
羌鼓舞臺頓時亂作一團,我用僅餘的理智竭力出聲:「奏、奏樂,皇上,奏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