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掌中之物覆天下_第九章 我輕笑

我輕笑,我知道那深仇大恨般的惡意從何而來,她們賤如螻蟻,被高高在上者肆意地欺凌,日漸卑怯,她們看不見出路又巴望著出路,巴望著出路又恐懼著苦痛,她們連頭都不敢抬,又怎麼敢去爭呢?

她們對木檀做不了什麼,但她們就如同蒼蠅見了血一樣死死地盯著木檀的起落,她們巴望出路巴望得煩了,就頭都不回的改成巴望著往上爬的人墜落,墜落到汙泥糞池都不解恨,她們寧願弄髒自己也要上去踩一腳,踩那一腳能讓她們心中痛快得如同得到了一切。

她們高揚著頭鄙棄木檀,是因為她們覺得自己有一樣木檀沒有的東西,我好笑地想著,廉恥,那是什麼?

有孕的木檀坐姿不雅就是沒有廉恥,那我呢?

羌鼓舞臺那一晚,她們不是都在嗎?不是都聽到看到了嗎?

但她們對我畏怯如鼠、諂媚如奴。

若我這個不知廉恥之人招招手,給她們一個爬上龍床的機會,那她們怕是什麼都肯做的,那時「廉恥」二字就跟她們素不相識了。

這等廉恥,掛在脖子上真是累贅。

我伸手接住一片墨櫻花瓣,它翻滾兩下,似乎不肯墜落,我想或許它像我,恐懼墜落,但又渴望墜落。

但它那般美好,我便不覺得它像我了。

我跟被半夏扶過來的木檀笑道:「你看,叫個墨櫻,卻偏偏潔白如雪,正好跟咱們相反。」

潔白如雪,卻叫個墨櫻。

骯髒如斯,卻通身錦緞。

木檀勉強一笑,似是不知該說什麼。

我一笑,是我跟這墨櫻相反,不是木檀。她比我乾淨,乾淨許多。

我跟木檀只是在做交易,她本沒必要在此處等我。

但她還是等了,一如當初她奉皇后之命監視我,本沒有必要替我去擋薛嫦潔的廝打一樣,她還是擋了。那時的木檀,她真心地想護住我的孩子,若不是我拉開她,薛嫦潔踢不到我的小腹,因為我只顧護著頭臉,而木檀卻只顧護著我的肚子。

木檀的眉心有一塊淺淺的紅痕,那是她當日磕頭哭求高城放過我留下的印記,她的驚懼和怯懦都像柳絮,但她並沒有從我身邊立刻逃離。

木檀監視我,但她也可憐我,我經常能從她眼中看到對我的可憐,看得我有些膩煩。

不過像木檀這樣不去盼著我墜落而只是覺得我可憐的人在這宮中不多了,所以高城不在時,我們偶然會說笑兩句。

木檀畏怯,我也不喜多話,所以更多的時候,我們只是摸著各自的肚子安靜地在椒房殿的院牆內曬曬太陽。

空中有云、有鳥,我總是很快地入眠,但每次睜眼,都看見木檀怔怔地看向天空,似乎從未合目。

我委實睏乏,舒適、寬大的鳳輦早已備好,足夠我和木檀乘坐,但木檀定然不敢上去的。

她也不能上去,薛嫦潔會藉此為難,高城會依著薛嫦潔,而皇后,也未必願意瞧見她上鳳輦。

木檀若生皇子,又有邁上鳳輦之舉,皇后必定不容。

半夏扶著木檀走向我時,她眸中顯見的是鬆了心絃之色,她擔心我的安危,徒勞而無用的擔心,但卻讓我不便再直接乘鳳輦先走。

木檀說了兩次無用,便只好跟在我身側,陪我一起步行回宮。

我們靜默地走了片刻,木檀少見地先開了口:「娘娘,方才在鳳翎宮,娘娘是否說得有些多了?」

我笑道:「我說錯什麼了?」

木檀搖頭:「奴婢只是覺得,娘娘本不必將自己的父母說得那般不堪,就讓皇后覺得娘娘是因薛嫦潔害死娘娘的雙親而恨她,不更是理所當然嗎?」

我笑道:「你的父母待你很好吧?」

木檀長睫顫了顫,微微點頭:「奴婢的爹孃都是貧賤之人,但待奴婢卻是極好的。災荒之年,我娘會在寒冬臘月光腳下河給我摸魚,我爹會跑幾十裡去獵灰狐白釉,那肉腥臊,可我爹卻連臟腑都吃得下去,他看著我和我娘吃肉,就笑得心滿意足。」

我邊走邊笑:「真好。」

木檀頓了頓:「奴婢知道娘娘的爹孃,必定也是極疼娘娘的。」

我笑道:「我跟皇后娘娘說的都是實話,我的確是我爹孃撿回去的,他們待我的確不好,我也的確沒理會他們的死活。若不是薛嫦潔帶我入宮,我爹就是打算把我賣到青樓的。」

木檀怔住,我卻並未停下腳步,她就只好緊走兩步又跟上來。

木檀遲疑半晌,似乎不忍開口,但卻終究開口:「那娘娘也可以跟皇后娘娘說是因為父母之仇才要殺薛嫦潔,又何必自揭傷口……」她有些慌亂地低頭,「是竹心讓我站在門外的,奴婢知道娘娘說的未必全是實話,娘娘必定是騙皇后娘娘的。」

我笑道:「皇后連皇上和薛嫦潔去光華寺未曾分開都知道,你覺得她查個薛府婢女的生平能有多難?我方才所言,並無一字虛假。」

木檀慌亂地躲閃著眼神不肯看我,我一笑:「竹心是皇后心腹,我將你支開,她卻讓你留在剛好能聽見我和皇后對話的門外。」

木檀怔了怔,眸中的慌亂更甚:「皇后是什麼意思?」

我安撫地衝她一笑:「不過是敲打你規矩些,也讓你知道我也並未全心地待你罷了,你是聽到哪裡才被帶出鳳翎宮的?」

「就是,薛嫦潔的孩子,可能不是皇上的。」木檀惶恐地看我,「真的嗎?娘娘,這怎麼可能?」

我蹙眉想了想:「或許是真的,或許是假的,在明日之前這孩子是誰的只有薛嫦潔清楚,明日慈寧宮佛堂,我這邊再如何出事,你也不要靠近,若薛嫦潔捨得下她腹中胎兒,那皇后說的多半便是真的,若她遠遠地躲著我護著胎兒,那便多半是假的。」

木檀緊緊地捂著自己的肚子,似恐懼似陌生地看我,她顫聲:「娘娘,你,當真捨得?」

我笑著去接墨櫻:「捨得。」

8.深情-無所寄

高城從高牆懸瓦的盡頭急步地走來,木檀立刻緊繃蜷縮。

我輕笑,難怪木檀怕成這樣,高城這般急步我們瞧見過的,大半年前,他就是這樣急步地邁過蜷縮顫抖的我,急切地想要將薛嫦潔揉進懷中寬慰。

那是高城的柔情和薛嫦潔的得意,是我和木檀驚懼月餘的夢魘。

高城此刻是有些怒色的,但那怒色越發像他對薛嫦潔,帶著偏愛的心疼,帶著寵溺縱容,他一眼便讓我知道自己今非昔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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