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掌中之物覆天下_第二十章 我看了一眼木檀

我看了一眼木檀,那樣柔弱、愚笨的人呢,今日竟能踩著鋸齒刀鋒將陰暗的人心卡和得絲絲入扣,可見這世間,誰也不要太將誰瞧得太輕了呢。

木檀將皇后推到萬劫不復之地,但她也已油盡燈枯。她枯萎了的眼睛始終留存一絲青灰色的光,在做完該做的事情之後那光仍不肯熄滅,那柔弱的光看似在向高城乞憐,但卻在我輕輕點頭的瞬間再無亮起的可能。

木檀的死沒什麼好可惜的,這北齊皇宮,叛主的宮女、太監一向必殺。

從我們最開始談條件,木檀要付的價錢就是她的性命,她一直都心甘情願地將性命給我,她只要她的孩子活著。

而我的價碼在她做錯了一個決定之後,就抬高成了她即便油盡燈枯,沒有我的點頭,她也是不能死的。因為她的孩子在我手上,她不敢死,即便她完全沒有辦法確保我真的會救她的孩子,她還是不敢死。

而我只是將那個孩子送了宮,送入另一個更大的修羅場,讓他生死天定,木檀信錯了人。

她替我擋的那些拳腳,她為了救我給高城磕的那些頭,她在鳳翎宮外等我的那些時辰,她都白費了,她太蠢了,她居然敢信人。

這都是木檀自己的錯,我自然是該平平安安地生我的孩子,享我的榮華富貴。

皇后看著我一笑,依稀仍是往日的母儀天下之態:「木檀本就是要為你而死的。」

我露出個好奇神色笑道:「哦?」

皇后笑道:「木檀若安守本分,替本宮看住你,那她就可以一直安安穩穩地做木檀,但她若妄圖顛覆尊卑往上爬,那她也不過是塊燒著了用以輔配七步蓮香氣的檀木罷了。」

「那臣妾就是七步蓮了?」

皇后笑著看我:「做七步蓮不好麼?皇上愛極了七步蓮呢,你的椒房殿不是日日都用七步蓮薰香嗎?」

「那木檀有孕時,娘娘就決定要將她燒成灰了?」

「只有皇上親自封的太子才能堵住北齊權貴的嘴,而只有你的孩子才可能被皇上封為太子,木檀若非跟你同時有孕,本宮何必留她的孩子。我肯讓她留著肚裡的那塊肉,不過是給你做個備件罷了。」

我垂眸掩去眼神,輕笑:「那真是多謝娘娘了。」

皇后也輕笑:「木檀肯為了她的孩子做到那般地步,你又為何不肯為了你的孩子去死呢?」

我笑道:「娘娘為何對我這般好?宮中所有人都不能生下皇子,單單我是個例外。」

「因為你最得皇上看重,你的孩子會被封為太子。」

我笑道:「還因為自我有孕,娘娘就知道這孩子必定痴傻吧?」

皇后眼眸一寒,卻輕笑:「柳絮竟是你的人。」

我笑道:「柳絮若是我的人,當日又怎會聽娘娘的,任由七步蓮侵蝕我的左目直至如今目盲的地步。我入宮前便知道七步蓮的毒性了,可作薰香,但不可沾血,否則易致女子不孕,即便有孕,胎兒心智也必將受損。」

皇后笑道:「所以你才那般堅決地不要這個孩子?真狠心,心智有損的孩子,就不是你的孩子了嗎?」

「我一貫只顧自己的,娘娘忘了?」

皇后一笑,凝眸看向我:「柳葉,你與薛嫦潔仇深似海,與本宮不過是略有恩怨,在佛堂之日前,本宮從未危及你的性命,你究竟為何要害本宮?」

「娘娘查過了柳葉自出生以來的所有事,對嗎?」

「對,尤其是你入薛府之後的事,本宮自問查探細緻,絕無錯漏。薛嫦潔欺你辱你,殺你情郎,你不殺她卻要殺我,為什麼?」

「娘娘查到有關柳葉的一切自然絕無錯漏,」我笑顏如花,「可是娘娘怎麼知道,我就是柳葉呢?」

16.柳葉-舊人音

我輕笑著看著皇后失色的臉:「我給娘娘講個故事吧。」

「十七年前,北齊溫瑜河中的銀縷魚為影都權貴所喜,所以漁民就開始大量捕撈,此後便過上了幾年酒足飯飽的好日子。

溫瑜河上有一對夫妻,妻子因災荒之年失了一雙兒女發了瘋,丈夫也開始終日嗜酒,但自從開始捕撈銀縷魚之後他們的日子便開始變好了,因為他們有了閒錢,他們可以將別的災民丟棄的嬰兒撿回家了。

只有家中有孩子時,妻子才不會發作瘋病,丈夫才不會酗酒。

但妻子只肯將孩子養到六七歲,因為他們的孩子就是六七歲死的,她不能接受更大的孩子。

所以這對夫妻撿回家許多孩子,每一個都養到六七歲就賣入富貴人家,我就是其中之一。

我有幾個姐妹,還有幾個哥哥,還有一個小妹。

因為漁船都靠柳而停,我爹便照著柳樹給我們起名字。

除了大哥和小妹,剩下的幾個都差不多大。

我爹孃待我並不好,從小照料我長大的,是大姐姐柳葉。

溫瑜河上的漁民過了幾年好日子之後,銀縷魚漸漸地稀少,日子漸漸地窘困,所以我爹孃賣兒賣女不再挑選人家,我和姐姐就這樣被賣進了薛府,一起入薛府的還有我二哥柳枝子,他本來可以去做些不是奴才的活計,他入薛府,自然是為了姐姐。

第一天入薛府我很興奮,我從沒有見過那麼華美的院子,我立刻跑了起來,立刻就被一巴掌打在地上,好久都爬不起來。

姐姐和二哥都很快地學會了薛府的規矩,只有我一直闖禍,在害了姐姐許多次之後,我就學得規矩些了。

我跟薛嫦潔真的很像,她原本也是個鬧騰性子,我是因為要做奴婢不敢鬧騰,她是因為要討皇上喜歡,要學溫婉嬌柔的做派。

我入府時薛嫦潔八歲,她壓自己的性子壓得很憋悶,所以就喜歡欺負我。姐姐自然是護著我的,所以薛嫦潔很快地就將欺辱的物件換成了姐姐,她對我只是欺凌,但對姐姐卻有一種莫名的、似乎是從骨子裡發出的厭惡和憎恨。

因為姐姐就是那種她要努力成為的脾性,嬌柔溫婉、善良美好。姐姐什麼都不用做就能讓人有那種感覺,但薛嫦潔那麼努力地裝,卻還總是被薛相罵,薛相總拿姐姐為例讓薛嫦潔學,所以薛相一走,薛嫦潔的氣就全出在姐姐身上。

薛相心知肚明,但他從來不管。我聽見他有一次跟要去攔薛嫦潔的薛夫人說,他就是有意地讓薛嫦潔欺凌姐姐,這樣姐姐受辱時的悽苦堪憐之態薛嫦潔也能多瞧瞧,來日也好演給皇上看。

自此之後我便再不指望薛相和薛夫人會幫姐姐了。但他們也不會知道他們的女兒只要學會一點姐姐的神韻,我便會引誘她出現一次本性,我可以挨板子,但是我要薛嫦潔記得她自己原本的脾性。

姐姐靈慧柔善,極少做錯事,薛嫦潔本沒有那麼機會針對她;但是我總做錯事,所以姐姐總是被薛嫦潔欺負。但姐姐從來沒有像府中其他奴婢一樣求饒過,她啜泣,她痛苦,她忍受,但她從未有過卑微之態,所以薛嫦潔越發厭恨,越發換著法子欺辱她。

薛嫦潔厭惡姐姐的舉手投足之間的神韻,更厭惡她身上的美好,所以薛嫦潔一閒下來,就很喜歡去折辱,去毀掉這種美好。

皇上來薛府時,薛嫦潔從不肯讓姐姐有機會出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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