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14章 去年冬天
去年冬天,這些人拖家帶口地逃難過來,四處流浪。
這些老兵是看著我長大的。
於是我便找個小漁村,讓他們安頓下來。
直至遇到你。」
我聽著他低沉的嗓音,忽然望見海面上突出一個尖尖的黑點。
呂宋島就在眼前。
16
我們計劃在呂宋島南端的豁口設下埋伏。
這地方叫聖貝納迪諾海峽。
太平洋來的船要想抵達馬尼拉就必須要經過這處狹小的海道。
而這時期的呂宋島完全就是個熱帶雨林荒島。
因為原住民都被西班牙人用炮轟得差不多了。
小島岸邊遍佈紅樹林發達的根系,充沛的雨水沖刷島上的泥沙,形成蛛網般的入海河道。
西班牙的大帆船吃水深,只敢遠遠地望向這片雨林。
並且這時期的西班牙內憂外患,馬尼拉總督府也就幾百兵力,主要用來防範華工。
這海峽一帶完全不設防禦。
我命人撤掉所有帆,靠劃櫓把老劉號塞到一片紅樹林灣裡。
接下來每天,不許生火,所有人都要上島去砍樹枝、芭蕉葉,把船身蓋起來。
因為銀船到港的時間臨近了,西班牙總督府的巡邏船會隔三差五地出來巡視。
我們足足餵了二十二天的蚊子。
這天破曉時,海上霧濛濛的。
年過五旬的老水手跑回來:
「來了來了!
大白肚子來了!
一時辰後就能過這裡!」
真不愧是跟著戚繼光混的。
這樣的天氣,竟然還能提前兩小時瞭望。
戚長風和百來號人齊刷刷望向我。
他管人,我管船。
我當即下令:
「解開纜繩,不升主帆,把船艏船艉小帆拉滿!
船頭對準水羅盤巳針,東南偏南!
推炮出門,炮手隨時準備!」
「遵命!」
瞬時間,這幫人不再是小漁村上半死不活的模樣。
他們個個動作麻利老練,配合默契。
一個鐘後,老劉號鑽出紅樹林,悄咪咪地朝著運銀航線駛去。
我不停下令調整船頭船尾的飛帆,最大限度利用四面八方的風,讓船保持穩定且靈活的走線。
隨著太陽昇起,霧氣散了一些。
隔著四五海里,我已經可以看到馬尼拉大帆船上飛揚的十字紅旗了。
但對方居然毫無反應,依然穩速朝著原來的航線駛來。
戚長風在一旁咬牙:
「這群蠻子等著我們讓路呢。」
我冷笑。
洋人的傲慢,向來如此。
我繼續調整飛帆的角度,按原計劃從航線外側切入。
找準時機咬住對方的屁股後側,因為那裡才是加農炮的盲區。
直到距離還剩兩海里時,對方終於發現不對勁了。
畢竟他們還沒見過大明的福船上裝有三角帆的。
而且此時老劉號的航速肉眼可見地加快了,正朝著他們直直衝過去。
十分鐘內,兩船就會撞上。
突然,對面傳來「轟隆」一陣炮響。
是警告炮。
然而此刻,我突然一點也不想吐了。
似乎有一股電流從心臟蔓延到全身,又麻又痛。
我的感官變得異常地清晰銳利。
黑浪滾滾的海面彷彿變成了平穩的公路。
讓你們看看啥叫藝高人膽大!
我瘋狂調帆切浪,利用 Z 形走位逆風飆船。
對方連放三記警告炮。
還剩五分鐘。
巨型蓋倫帆船猶如一座移動城堡,高高地壓在我們頭頂。
不過西班牙人經過三個月的航行,加上壞血病,現在正處於半虛脫狀態。
按理說,他們這會兒早該把大炮架出來了,但卻遲遲沒動靜。
我看了眼這艘船過深的吃水線,就知道原因——他們為了多裝貨,估計把大炮都壓在底艙裡了。
要知道馬尼拉航線暴利得令人難以想象,這些船往往都是超載的。
這個時期,西班牙無敵艦隊雖然敗了,但威名尚在,英國的皇家海盜們還不敢肆意衝進太平洋。
西班牙人獨佔太平洋航線兩百多年。
他們根本不會想到,竟然會在自己的地盤上遇到不怕死的華國海盜。
加農大炮拉不出來,西班牙人瘋狂地想要轉向。
但這座海上銀倉實在太重,幹舷又高,風阻極大。
轉了半天彎,大半個船身都還在原地待著。
老劉號像水蛇一樣,緊貼著對方船身,切斜角漂移,最後橫著擦撞到蓋倫船的大屁股上。
「砰——」的一聲巨響,木屑紛飛。
船尾上的纜繩「噼裡啪啦」地斷開,在空中狂亂抽動。
戚長風大吼:
「飛鉤!」
瞬時間,幾十只鐵爪齊刷刷拋上蓋倫船的船艉。
兩艘船被強行鎖在一起。
但此時我們和對方的船舷還有數米的高度差。
上面的西班牙人迅速反應,從船舷上伸出火槍往下掃射。
密集的鉛彈如暴雨般落下。
戚家軍訓練有素地頂起藤牌掩護。
如果按照大明慣用的打法,佛朗機炮應該往對方甲板上打,把甲板上那些洋人都轟下來。
但這次我採取新策略:
先不管上面。
而是把炮口對準蓋倫船吃水線以下七寸的位置——那地方壓強最大,一旦破了,根本補不了。
戚長風用他那鏗鏘渾厚的嗓音在彈雨中吼道:
「開炮!」
震耳欲聾的炮聲從甲板下炸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