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13章 當初狗日的朝廷不給我們軍餉
當初狗日的朝廷不給我們軍餉,我們只能拿點東西抵債了。
少將軍一直不捨得賣,現在正好用上嘛!
反正賣到黑市也值不了幾個錢。」
戚長風依舊擺個臭臉,傲嬌的叉著腰展示他那??肌肱二頭肌背闊肌——
晚上,小漁村開會。
戚長風拉出一張區域性海圖,張口就來:
「我們在呂宋島埋伏,拿了銀子後兵分兩路。
先把銀子卸下,由小分隊負責運送,跟著走私船隊返回漳州。
大船則北上大灣島當誘餌,把追兵引開,再伺機返航。
戚家軍聽著!
我們不是去當海盜的,而是去拿回屬於我們的軍餉的!」
我聽得心裡發毛:
你小子早就想這麼幹了吧?!
小漁村的戚家軍殘部以及眷屬加起來三百多口人。
除去老弱病殘,青壯年就僅有一百五十人。
原計劃只帶上這幫年輕的,但二十來個老兵死活要跟上:
「少將軍,這些日子你去給那些走私商當保鏢養活我們,我們也不能白吃飯啊。」
「我們雖然老了,但當初都是跟著老將軍出海刀過倭寇的。」
「論起跳幫戰和鴛鴦陣,我們可比這群小崽子老練多了!」
「是啊,少將軍,就帶上我們吧!」
看著這群乾癟的老兵頭,我不由得想起老劉來,鼻子陣陣發酸。
「走走走,一起去!
但我醜話可說在前頭,誰要是礙事,老孃第一個扔他下海!」
15
五月上旬,某個深夜,我親自駕駛老劉號溜出漳州九江口。
船上載著一百七十六名戚家軍殘部。
這時節春夏交替,海面風平浪靜。
但對普通中式帆船而言,這時候下海就是死路一條。
因為沒有風,中式硬帆無法推進,只會在原地打轉。
可對老劉號來說,這是個絕佳的機會:
這時大明海防最鬆懈。
西班牙人也吃準所有的大明船隻會在冬天出海。
而中西結合的老劉號,首尾的西式縱帆依然能以精妙的角度吃到風,可以正常航行。
就是慢了點。
一路上,我掌控舵盤,吹響老劉的銅哨,發號施令:
「主帆降六成——嘔——
船艏飛帆手!全帆繃緊——嘔——
船艉!給我把帆向左壓四個位——嘔——」
整船人戰戰兢兢。
戚長風站在一旁,握刀的手緊了又緊。
直到他看到船確實在以穩定的航速蛇形南下,他才鬆開手,去幫我換個大點的桶。
在海上漂了四五天後,抵達巴士海峽。
這個季節,冷熱氣流在狹窄的海峽裡交替,四周全是陰沉沉的海霧。
能見度低、浪大,船身越來越顛簸。
好在戚家軍的老兵們確實有經驗,他們提前鎖死底艙的淡水缸和軍火,穩住船的重心。
最後老劉號有驚無險地切入海峽,滑入太平洋。
晨曦透過迷霧,灑在海面上,卻反射不出絲毫亮光——在萬米深水槽中,海面失去最後一絲藍調,變成恐怖的墨黑色。
海浪湧動,像是幾十公里長的黑色山脈活了過來一樣。
我手腳冰冷,身體止不住地發顫。
忽然,一旁傳來男人的嗤笑:
「會開船的居然還怕海,有病。」
我死死咬著牙:
你丫的懂個屁!
可下一秒,寬大的披風卻落在我身上。
沉甸甸的,帶著體溫。
同時耳邊響起輕和的聲音:
「除了我娘,你是我見過的第二個會開船的女子。
」
我嘴唇禁不住微微上揚。
但我忽然想起一個問題:
他是戚繼光的嫡子。
可戚繼光的夫人王氏生的孩子都夭折了,後來從小妾那裡抱了個兒子來養。
但歷史上不是說,這個嫡子十幾歲就死了嗎?
四周霧氣繚繞,海浪如野怪低吼。
我緩緩側身看他。
「你、你真不怕大海啊?」
他昂首挺立,雙腳踩著甲板卻能紋絲不動,腰上像是焊了鐵板一樣。
「當然,鬼怎麼會怕海?」
我雙腿一軟,趴在舵盤上。
他側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我腦子飛速運轉,隨後指了指下面:
「那、那他們也?」
男人陰森挑眉:
「嗯。」
那——這艘船豈不是鬼船?!
大明版荷蘭人號啊這是!
我頓時頭皮發麻,但轉念一想,覺得哪裡怪怪的:
「不對啊,昨天好幾個人吃錯東西鬧肚子了。
鬼也會拉稀嗎?」
男人「噗嗤」一下笑出聲。
我摸了摸他的臉,熱的。
靠!到底是誰有病啊!
但我還是很好奇:
「所以你根本沒死?」
他長嘆一聲:
「確實有很多人以為我死了,因為我十八歲那年的負氣出走。
我雖不是母親親生的,但從小養在她身邊,她一向把我捧在手心。
當初父親在臺州抗倭,九戰九捷。
卻沒人知道,有一次倭寇趁著大軍出戰、後方空虛,突襲台州城。
是母親帶著城中婦孺守住了城門。
那年我才五歲。
城門最後雖然守住了,但我卻一輩子都忘不了母親當時絕望的模樣。
當時我就想,等長大了,我也要造一支船隊。
刀到東洋去,讓那群倭人也嚐嚐這種滋味。
但母親只希望我承襲錦衣衛,做個安穩的官。
我那會兒年輕氣盛,拒了官,跟著船隊出海。
母親便只當我死了。
後來我雖然活著回來,但也無顏面再見她,只好浪跡沿海一帶。
再後來父親死了,戚家軍也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