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8章 但想了想甲板上那顆骷髏頭
但想了想甲板上那顆骷髏頭,我選擇換個大點兒的桶繼續吐。
只有偶爾天氣好的時候,我才爬出來透透氣。
蔚藍的海面無邊無際,風平浪靜。
可深海恐懼症卻不允許我欣賞這樣的美景——只需兩三分鐘,我就會頭暈目眩、渾身發抖癱軟。
我背對著海,坐在甲板的角落裡,默默聽著海浪聲,心裡盤算著什麼時候才能回家。
船上的人都不敢靠近我。
除了我的「仙姑」身份外,更因為我這身會發光的白色道袍。
但老火長劉丙是我老鄉,雖然隔了幾百年。
他只要見了我,都會湊過來塞點小吃。
他十分納悶:
「仙姑啊,你說你這麼懂船,怎麼還暈船啊?
難不成你們修仙的,淨讀些仙書,也不親自跑跑船?」
我接過老頭手裡的酸橄欖,嚼了兩顆後,呼吸順暢了。
面對他的疑問,我苦笑:
「神仙又不用靠海吃飯,跑船幹什麼?」
劉丙深以為然,搗蒜似的點著頭。
這老頭要不是穿著古代的衣服,我還以為他就是我們鎮上的某個大叔呢。
平時看起來腦子不太靈光,但到了海上,他就跟淹不死的老海狗一樣,不管多大的浪頭都能翻過去。
劉丙坐在一旁,他興沖沖地掏出自己的舊銅哨,討好地笑道:
「仙姑啊,等你回到仙島上,能不能幫我把這哨子也變成你那樣兒的?
這哨子是當年第一次下西洋時,總兵大人賞給我的。
用了二十多年了,啞嗓了,但我捨不得丟咧。
要是能變成你那樣兒的,吹起來就更威風了!」
夕陽照在老頭皺紋縱橫的臉上,滄桑中滿是期待。
我拿過銅哨,然後掏出自己的塑膠爆音哨扔給他:
「拿著吧,這東西在我們那兒,要多少有多少。」
淘寶幾十塊錢一個。
老劉雙手捧著哨子,激動得淚花閃閃。
他小心翼翼地將哨子收好,當成個寶貝。
我倆有一搭沒一搭地聊著。
過了一會兒,老劉抬頭往艉樓上看了看,回頭看我時,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我翻了個白眼:
「有屁快放。」
他才腆著一張皺巴巴的笑臉,悄聲道:
「嘿嘿,仙姑啊,你、你也別怪總兵大人。
他有大事要幹呢!
要是你能助他一臂之力,回頭他肯定給你修個大廟,讓方圓百里的百姓們都給你上香!」
我被氣笑了,轉頭往海里吐了一口橄欖核。
我能幹嘛?
幫他砍朱允炆的腦袋啊?
刀人犯法的懂不懂?這群法盲!
但更讓我生氣的是:
大明擁有如此強大的艦隊,居然不繼續西行、征服大海,而是搞政鬥!
真是一群鼠目寸光的飯桶!
要知道這支艦隊最遠抵達過東非,距離哥倫布發現美洲大陸還有半個多世紀呢。
漢人明明有機會成為海上霸主!
我心裡正痛罵著,卻聽老劉感慨道:
「咱們總兵大人最惜才了,尤其是懂船的。
我三歲父母雙亡,十三歲跟著叔父出海謀生,大字不識一個,賤命一條。
大人卻說我掌舵掌得好,於是讓我跟著下西洋見世面。
這一晃眼,都快三十年了。
哎,仙姑啊,你說,這大明的船,到底能走多遠啊?」
我緘默不言,目光望向頂樓,心中莫名不安起來。
09
宣德七年十月,艦隊停靠停靠錫蘭山別羅里港,也就是斯里蘭卡。
大明在這裡設立了驛站。
在二十一世紀,這裡完全是個高階旅遊度假區。
但在十五世紀,這裡是寶石、紅茶、香料的貿易大港,無數阿拉伯商人盤踞於此。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香料與鮮花的氣息。
我看慣了冷冰冰的鋼鐵港口,第一次見如此原生態的貿易港,震驚不已。
站在白如糖霜的沙灘上眺望,此時的海面似乎被一層薄紗罩住,泛著瑩藍色的光。
浪花燦爛,微風拂面。
海岸的西南方向就是馬爾地夫——我大學畢業那會兒最想去的地方。
對大海的恐懼,幾乎讓我忘了自己曾經的夢想是開著船環遊世界。
這些年,我龜縮在中控室裡,連公司獎勵的豪華郵輪旅行都只能讓給別人。
我正思緒迷茫,老劉的聲音傳了過來:
「仙姑!總兵大人請你喝茶咧!」
我虎軀一震——喝、喝茶?
這一年半來,鄭和好吃好喝地供著我,卻很少私下和我交談。
他從不問我從哪裡來,是幹什麼的。
但從他的眼神里,我清楚地知道——他根本不認為我是什麼神仙。
難道真像老劉說的那樣,他只是習慣性優待懂船的人?
這就更糟了。
我雖然在劉家港秀了一波,但這一趟航行下來,我極度暈船怕海,根本派不上任何用場。
而鄭和是個鐵手腕,連自己的乾兒子都砍,他可不會養飯桶!
當我戰戰兢兢地走進統帥大帳時,看到桌子上果然正燒著一壺當地特色的紅茶,旁邊還有一大壺牛奶。
但最吸引我注意的是桌上一個奇怪的擺件:
有尺子、有木條,還有銅鏡,歪歪扭扭地拼湊在一起。
我盯了一陣後,忽然感到頭皮發麻——這竟然是一個簡易版的六分儀!
歷史上這東西要在三百年後才被歐洲人發明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