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6章 明宣宗可是把自己的褲衩子都賭上了
明宣宗可是把自己的褲衩子都賭上了。
因此,這一次既是大明海運的拐點,也是絕唱。
而萬眾矚目的寶船竟然在這個節骨眼上擱淺。
這要是在現代,那不得在微博熱搜上掛上半個月?
要是再起不了錨,別說我了,就算是鄭和本人都得抱著腦袋睡覺。
06
時間正在一分一秒流逝。
下面的水手們比我還怕死。
他們在劉丙的指揮下,很快把船上所有的貨物都挪到左側。
巨大的木質船身傳來令人牙酸的「嘎吱」聲,但整艘船依舊紋絲不動。
船底被淤泥死死吸住,產生真空層。
因此簡單的搬動載重並不能讓它回正。
艉樓上站著一群太監內官和水師官兵,正冷眼旁觀。
而作為這支艦隊的總指揮——鄭和,卻不見蹤影。
但我知道他就在艉樓最頂層的那間屋子裡。
如果我失敗了,他那令人膽顫的聲音會第一時間傳出來:
「拖下去砍了!」
因此紅色身影的消失,反而讓我心底的恐懼變得無限大。
下午兩點二十分,尾錨順利卡進江水中心,數十名大漢正死死絞住錨鏈。
船身多了向後的拉力,但仍然紋絲不動。
岸上人山人海,嘲諷、戲謔、期待、冷漠——
劉丙的臉白得像是剛被撈起的水鬼。
還有二十分鐘,已經隱約能聽到江口傳來潮水的低吼聲。
我讓劉丙解開船纜,然後把所有人都召集到主甲板上,包括站在艉樓上的那群「領導」。
他無力地吹了吹哨子。
那聲音都還沒我吃了兩斤紅薯後放的屁響。
艉樓上的大官們無動於衷,就連水手們都不知該如何反應。
還有十五分鐘。
我急躁地推開劉丙,拿出爆音哨,氣沉丹田,用力吹起一記長哨。
「嗶——」
極強的穿透力堪比子彈,瞬間射穿江面,響徹兩岸。
看熱鬧的人群頓時鴉雀無聲。
水手士兵們嚇得紛紛捂住耳朵。
而那些大官兒則扶著欄杆,驚恐地瞪著我。
我加班一晚上的火氣「蹭」地冒起來。
於是再次氣沉丹田,短促地「嗶」了一聲,大罵:
「還不趕緊下來?等死嗎?!」
與此同時,頂樓上的鄭公公似乎發話了。
只見為首的那些個太監們朝屋子裡欠了欠身後,才不情不願地走下來。
靠!
老孃要是被砍了腦袋,做鬼第一晚就弄死你們幾個!
我讓劉丙把所有人召集到主甲板上——正面左船舷,交錯站位,排成兩條長長的縱列。
並下令:
待會兒以哨聲為令。
第一記哨聲,所有人立馬全力向前跑,並用力扒住船舷,不許鬆手。
第二記哨聲,船尾的水手們立刻加大力度繼續絞尾錨。
第三聲哨響,所有人立馬調頭朝右船舷跑。
眾人不明所以,面面相覷。
我讓劉丙傳話:
「誰要是慢了,就直接??頭!」
不得不說,??頭這招還真湊效。
尤其當眾人看到連當官的都下來了,立馬有了精神。
原本來懶懶散散的一群人肅然站好,作出要衝出去的準備。
我看了眼手錶,還有十分鐘。
這會兒水面已經肉眼可見地被抬高,但潮頭還沒來。
此時的「天下第一港」劉家港異常地安靜,甚至可以清晰地聽到江海上浪潮拍擊的聲音。
我把爆音哨含在嘴裡。
當秒錶的最後一個數字跳走,時間跳到兩點三十八分時,我猛地吹哨子:
「嗶——」
尖利的哨聲瞬間壓住兇猛的潮水聲。
兩列縱隊猶如離弦之箭,迅猛地衝向左船舷。
而潮頭也正在以秒倒計時趕來。
轉眼的功夫,上千人浩浩蕩蕩地衝到左船舷。
在慣性的衝擊下,巨大的船身開始被撬動,「咯吱」聲順著泥裡的龍骨從船頭傳到船尾,甲板都在震動。
「嗶——」
第二記哨響,船尾的水手和縴夫們齊聲喊著號子,拼命往後「拔船」。
寶船猶如一棟大廈,正緩緩拔地而起。
可慣性力眼看就要回落。
下一秒,時間跳到兩點四十分,大潮頭如約而至。
勢不可擋的潮水湧進船底龍骨和淤泥間的空隙,與真空對沖,發出「啵隆啵隆」的響聲。
龍骨右側順利浮起。
「嗶——」
第三記哨聲響起,所有人不敢遲疑,立馬調頭朝右船舷狂奔。
尾錨持續絞緊。
當慣性力衝向船的右側,並且潮位達到頂點時,船底像是裝了彈簧一樣,「咚」的一下回正。
寶船宛若巨鯨,「譁」的一下滑進了江中。
而還沒等我反應過來,岸上和船上同時爆發出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
整個劉家港呼聲經久不衰、震耳欲聾。
直到寶船滑至長江中心,昂揚的船頭對準大海,耳邊傳來劉丙高亢振奮的喊聲:
「升主帆!」
我嚇得一激靈,只見主桅杆下的水手們正訓練有素地拉動帆索——巨大的中式硬帆猶如翼龍的翅膀,迎著風「呼呼」張開。
這帆竟足有三十米高——已經失傳的中式硬帆。
六百年前的大明!
純手工!
真他孃的一群人才啊!
我意識到這並不是什麼航海神話,而是把千萬個靠海吃飯的漁民當成內燃機,硬生生地支撐起來的。
此刻,我感覺自己渺小得像一隻跳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