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11章 我愣住

太倉港夜班日誌發布時間:2026-06-22作者:白玉糖

我愣住,隨後囁嚅道:

「六百年。」

「噢!六百年——那可真是太遠了。」

蒼老的聲音帶著無限遺憾。

帳中陷入沉默。

外面的海風颳得起勁,空氣中全是鹹腥的氣息。

他忽然掙扎著翻了個身,拽著我的手,殷切地問道:

「那六百年後,世人是否還記得老夫?」

我握住他樹皮般皸裂的手:

「當然。」

他嘿嘿一笑,喘著氣繼續問:

「到了那時,世人又是如何評價我這個閹人的?」

我愣住,腦中一片空白。

世人的評價實在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該怎麼概括。

連他第一次下西洋出發的那天,都被定為華國航海日。

我思慮良久後,答道:

「大家會叫你——Captain。」

他露出疑惑又好學的表情:

「該、該屁疼?這是個啥意思?」

我破涕為笑:

「大意就是——征服大海的人。」

「哈哈哈!」

他奮力地從??膛裡擠出豪爽的笑聲,彷彿靈魂已在此刻登上西行的船。

直到又被一陣急咳拽回現實。

「咳咳!」

鄭和緩下來後,略帶惋惜地問道:

「那姑姑既然知曉這份地圖,為何還如此怕海呢?」

我頓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他來說,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都來自於對世界的未知。

可我明明知道每一塊陸地、每一片海域,卻反而膽小如鼠。

我低落道:

「我十歲那年,某天父親出海打漁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屍首沒找著,只找到了他的船,已經被浪拍翻了。

沒人知道他當時到底經歷了什麼。

一個人就這樣沒了,無聲無息的。

從那時候起,我就習慣觀察一切和大海相關的東西。

船、海圖、風向——

我夢想某一天親自開船出海,去他出事的地方看看。

但我越想就越害怕。

我怕自己跟父親一樣,也死在浪裡。」

「噢,原來如此。」

他沒有過多的話語。

最後,這位權傾一時,卻也漂泊一生的大明船長揮動無力的手,對我說道:

「去吧,劉姑姑。

你也去做個該屁疼。

或許只有那樣,你才能回家。

別怕,浪的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你自己。」

深夜,大帳中傳來眾人壓抑的嗚咽聲。

西元 1433 年 4 月 5 日,鄭和逝於亞丁灣海岸。

此處隔著紅海,彷彿能聽到麥加傳來的鐘聲。

這一夜,我清楚地看到天際劃過一尾流星,墜入大西洋海際。

13

鄭和死後,副使王景弘臨危受命,接管了這支龐大的艦隊。

恰逢季風即將轉向,從東北風轉為西南風。

艦隊必須立馬撤離,咬著季風返航,否則將會被困死在印度洋。

分遣隊接到命令,帶著棺槨火速趕回古裡大本營集結。

但我們卻沒能等來一場該有的葬禮。

鄭和的死訊被全面封鎖。

而分遣隊抵達古裡的那一刻,血??的清洗已經悄然開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所有參與西行計劃的人全都遭遇暗刀。

某個風雨飄搖的夜裡,劉丙偷偷潛入天妃閣。

他憑藉對寶船的熟悉,摸黑將我推上救生小艇。

還沒等我反應,他便已經砍斷繩索:

「仙姑快走!」

「砰」的一聲,小艇砸向海面。

港口的夜風猛烈,海浪不停地拍打著船身,風浪聲蓋過我們的動靜。

我壓著嗓音喊他快跳下來,我們一起跑。

但老劉只是一個勁地朝我揮手告別。

大雨滂沱,小艇隨著浪濤飄蕩,很快遠離寶船。

正當我想要拿起木槳劃回去時,高高的寶船上傳來一陣悶聲慘叫。

我猛地回頭看,看到老劉那瘦小的身影已經被人摁在船舷上,錦衣衛的繡春刀泛著瘮人的冷光。

「老劉!」

我失聲尖叫。

卻阻止不了刀子瘋狂捅進老劉的後背。

我拼命往回划船,決心和他們拼了。

但忽然,熟悉的哨聲乍起:

「嗶——嗶——」

尖銳的爆音哨聲閃擊夜空。

連續四聲急哨——是我教他的。

這代表緊急情況,聽到哨聲的人必須停止一切行動。

我絕望地站在小舟上。

直到老劉像個破麻袋一樣,被人從船上扔下來。

漆黑的海水吞沒了一切。

史書只記載,鄭和死於印度古裡。

亞丁灣海岸、西行計劃全都被抹除。

那群曾鼓起勇氣要穿越好望角的大明人被沉屍印度洋,徹底消失在滾滾歷史長河中。

我在漆黑的海上漂了一夜,最後小艇被海浪打翻。

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裡,我本以為自己會和爸爸一樣,死在海浪裡。

但當我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

耳邊蕩著熟悉的海浪聲——我誤以為回到了小時候的漁村老房子,於是猛地坐起來。

才發現工裝服被換了,身上穿著一套粗布舊衣裳。

環顧四周,這屋子破得可憐,到處都在漏風。

我跑出門,發現這是個漁村,但卻不是劉家港。

幾十間低矮的木板房擠在一個小海灣裡,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爛泥沙和鹹魚蝦的氣味。

村口有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一個個窮得光著屁股。

經過上次穿越,我有經驗了。

於是隨手抓過一個小孩就問:

「我是誰?」

小孩姐倒是乾脆:

「不知道,我們在海灘上發現你的。

大人們說,你應該是出海的時候翻船了。」

也好,這回終於沒人把我當成神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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