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倉港夜班日誌_第11章 我愣住
我愣住,隨後囁嚅道:
「六百年。」
「噢!六百年——那可真是太遠了。」
蒼老的聲音帶著無限遺憾。
帳中陷入沉默。
外面的海風颳得起勁,空氣中全是鹹腥的氣息。
他忽然掙扎著翻了個身,拽著我的手,殷切地問道:
「那六百年後,世人是否還記得老夫?」
我握住他樹皮般皸裂的手:
「當然。」
他嘿嘿一笑,喘著氣繼續問:
「到了那時,世人又是如何評價我這個閹人的?」
我愣住,腦中一片空白。
世人的評價實在太多了,多到我不知道該怎麼概括。
連他第一次下西洋出發的那天,都被定為華國航海日。
我思慮良久後,答道:
「大家會叫你——Captain。」
他露出疑惑又好學的表情:
「該、該屁疼?這是個啥意思?」
我破涕為笑:
「大意就是——征服大海的人。」
「哈哈哈!」
他奮力地從??膛裡擠出豪爽的笑聲,彷彿靈魂已在此刻登上西行的船。
直到又被一陣急咳拽回現實。
「咳咳!」
鄭和緩下來後,略帶惋惜地問道:
「那姑姑既然知曉這份地圖,為何還如此怕海呢?」
我頓住,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對他來說,所有的疑慮和不安都來自於對世界的未知。
可我明明知道每一塊陸地、每一片海域,卻反而膽小如鼠。
我低落道:
「我十歲那年,某天父親出海打漁後,就再也沒有回來。
屍首沒找著,只找到了他的船,已經被浪拍翻了。
沒人知道他當時到底經歷了什麼。
一個人就這樣沒了,無聲無息的。
從那時候起,我就習慣觀察一切和大海相關的東西。
船、海圖、風向——
我夢想某一天親自開船出海,去他出事的地方看看。
但我越想就越害怕。
我怕自己跟父親一樣,也死在浪裡。」
「噢,原來如此。」
他沒有過多的話語。
最後,這位權傾一時,卻也漂泊一生的大明船長揮動無力的手,對我說道:
「去吧,劉姑姑。
你也去做個該屁疼。
或許只有那樣,你才能回家。
別怕,浪的後面什麼都沒有,只有你自己。」
深夜,大帳中傳來眾人壓抑的嗚咽聲。
西元 1433 年 4 月 5 日,鄭和逝於亞丁灣海岸。
此處隔著紅海,彷彿能聽到麥加傳來的鐘聲。
這一夜,我清楚地看到天際劃過一尾流星,墜入大西洋海際。
13
鄭和死後,副使王景弘臨危受命,接管了這支龐大的艦隊。
恰逢季風即將轉向,從東北風轉為西南風。
艦隊必須立馬撤離,咬著季風返航,否則將會被困死在印度洋。
分遣隊接到命令,帶著棺槨火速趕回古裡大本營集結。
但我們卻沒能等來一場該有的葬禮。
鄭和的死訊被全面封鎖。
而分遣隊抵達古裡的那一刻,血??的清洗已經悄然開始。
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所有參與西行計劃的人全都遭遇暗刀。
某個風雨飄搖的夜裡,劉丙偷偷潛入天妃閣。
他憑藉對寶船的熟悉,摸黑將我推上救生小艇。
還沒等我反應,他便已經砍斷繩索:
「仙姑快走!」
「砰」的一聲,小艇砸向海面。
港口的夜風猛烈,海浪不停地拍打著船身,風浪聲蓋過我們的動靜。
我壓著嗓音喊他快跳下來,我們一起跑。
但老劉只是一個勁地朝我揮手告別。
大雨滂沱,小艇隨著浪濤飄蕩,很快遠離寶船。
正當我想要拿起木槳劃回去時,高高的寶船上傳來一陣悶聲慘叫。
我猛地回頭看,看到老劉那瘦小的身影已經被人摁在船舷上,錦衣衛的繡春刀泛著瘮人的冷光。
「老劉!」
我失聲尖叫。
卻阻止不了刀子瘋狂捅進老劉的後背。
我拼命往回划船,決心和他們拼了。
但忽然,熟悉的哨聲乍起:
「嗶——嗶——」
尖銳的爆音哨聲閃擊夜空。
連續四聲急哨——是我教他的。
這代表緊急情況,聽到哨聲的人必須停止一切行動。
我絕望地站在小舟上。
直到老劉像個破麻袋一樣,被人從船上扔下來。
漆黑的海水吞沒了一切。
史書只記載,鄭和死於印度古裡。
亞丁灣海岸、西行計劃全都被抹除。
那群曾鼓起勇氣要穿越好望角的大明人被沉屍印度洋,徹底消失在滾滾歷史長河中。
我在漆黑的海上漂了一夜,最後小艇被海浪打翻。
冰冷的海水灌入鼻腔裡,我本以為自己會和爸爸一樣,死在海浪裡。
但當我醒來時,卻發現自己躺在一張小床上。
耳邊蕩著熟悉的海浪聲——我誤以為回到了小時候的漁村老房子,於是猛地坐起來。
才發現工裝服被換了,身上穿著一套粗布舊衣裳。
環顧四周,這屋子破得可憐,到處都在漏風。
我跑出門,發現這是個漁村,但卻不是劉家港。
幾十間低矮的木板房擠在一個小海灣裡,空氣中瀰漫著嗆人的爛泥沙和鹹魚蝦的氣味。
村口有一群正在玩耍的小孩,一個個窮得光著屁股。
經過上次穿越,我有經驗了。
於是隨手抓過一個小孩就問:
「我是誰?」
小孩姐倒是乾脆:
「不知道,我們在海灘上發現你的。
大人們說,你應該是出海的時候翻船了。」
也好,這回終於沒人把我當成神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