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娘_第2章 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
不知道是怎麼熬過去的。
等我再次回到那個暫時棲身的偏殿,已經是深夜。嬤嬤和另外兩個小宮女伺候我卸下那身沉重的行頭。
頭冠取下時,脖子一陣痠軟的鈍痛。嫁衣褪去,才發現裡衣已經被冷汗浸溼,冰涼地貼在背上。
屋子裡終於只剩下我和那位嬤嬤。
她端來一碗溫熱的、幾乎沒什麼味道的米湯,示意我喝下。
我這才鬆開一直緊握的右手。
油紙包已經被手心的汗浸得有些軟了。
我小心翼翼地剝開,裡面是一塊淺黃色的、方方正正的飴糖。最簡單的麥芽糖,在宮燈下閃著潤澤的光。
我抬頭看她。
她正在整理我換下的嫁衣,動作一絲不苟。感受到我的目光,她微微側過臉,幾不可查地輕輕點了下頭。
我把糖放進嘴裡。甜味一下子在舌尖化開,並不濃烈,卻絲絲縷縷,滲進喉嚨,滲進冰冷僵硬的四肢百骸。
眼眶突然就熱了,我拼命眨著眼,把那點溼意逼回去。
不能哭。這裡不能哭。
嬤嬤姓崔,是這處名叫「棲梧宮」的掌事嬤嬤。
棲梧宮,名字聽著雅緻,位置卻偏僻得緊,緊挨著西六宮最冷清的角落,院子裡有棵半枯的老梧桐,在寒風裡抖著光禿禿的枝椏。
據說這裡多年沒有主子居住了,宮人也稀少。
崔嬤嬤話不多,但做事極有章法。
她把我安頓在暖閣裡——那是整個宮殿唯一還算暖和點的屋子,炕燒得溫溫的,被褥是半舊的,但漿洗得乾淨蓬鬆,帶著陽光的味道。
她指派來伺候我的,只有兩個看起來同樣沉默寡言的小宮女,一個叫春桃,圓臉,眼睛總垂著;一個叫秋菱,瘦瘦的,手腳麻利。
頭幾天,我被巨大的陌生和恐懼包裹著,不敢多說話,不敢多走動,每天就縮在暖炕上,看著窗欞外那棵老梧桐的枯枝發呆。
崔嬤嬤每日按時送來飯食,很簡單,清粥小菜,偶爾有點心,都是樸素的式樣,但溫熱適口。
她從不問我什麼,只是有時會摸摸炕的溫度,或者在我喝完藥後,悄悄在我枕邊放一顆糖,或者一小包曬乾的桂花。
那天,崔嬤嬤被叫去尚宮局半天,回來時臉色有些沉。
晚上,她就發起低燒,咳嗽不止。
春桃和秋菱急得團團轉。我趴在炕沿,看著嬤嬤燒得通紅的臉,心裡怕極了。
這個皇宮裡,我好像只認識她了。
「嬤嬤......」我小聲叫她,聲音帶著哭腔。
她費力地睜開眼,眼神有些渙散,但看到我,還是努力聚焦,啞聲道:「娘娘......別怕。老奴......沒事。」
可她咳得更厲害了。
半夜,我被輕微的響動驚醒。
看見秋菱偷偷披衣起來,輕手輕腳地出了門。過了好一會兒,她帶著一身寒氣回來,手裡竟攥著兩個黃澄澄的梨,還有一小包薑糖。
「奴婢......奴婢同鄉在御茶膳房打雜......」秋菱把東西放在嬤嬤炕頭,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梨子潤肺,薑糖驅寒......嬤嬤,您含著。」
春桃也起來了,默默地去小廚房燒熱水。
崔嬤嬤看著那梨和薑糖,又看看我們三個,沉沉地嘆了口氣,那嘆息裡卻彷彿有什麼堅硬的東西,鬆動了一些。
後來我才知道,崔嬤嬤那日是去應對內務府的「查驗」。新妃入宮,總有些流程。嬤嬤回來就病倒,多少有點心力交瘁的緣故。
再後來,皇帝那邊似乎來過人,詢問新妃的「安頓」
情況。
崔嬤嬤掙扎著起來回話,聲音虛弱但清晰:「回稟公公,娘娘年幼,離了家水土不服,前幾日又偶感風寒,至今未愈,實在怕過了病氣給陛下......待娘娘鳳體安康,必當......」
來人似乎嘀咕了幾句什麼「晦氣」、「不湊巧」,也沒多糾纏,就走了。
我躲在暖閣簾子後,聽得心驚膽戰。嬤嬤是在......幫我躲開皇帝?
03
那之後,棲梧宮彷彿有了一種無聲的默契。
宮門總是虛掩著,除了定期來送份例的內務府小太監,極少有外人踏足。
春桃和秋菱的話漸漸多了些,雖然依舊謹小慎微,但眼裡少了最初的惶恐。
春桃會偷偷教我認她藏在袖子裡、磨破了邊的《三字經》冊子上的字;秋菱則會在打掃時,小聲給我講御花園哪處的山石後面,偶爾能見到不怕人的雀兒。
而崔嬤嬤,依然是那個沉穩的定海神針。
她開始「教」我「生病」。
什麼季節該染什麼「疾」,症狀該如何,忌諱什麼,飲食如何調理......她說得一本正經,彷彿我真的是一位體弱多病的娘娘。
「娘娘八字偏陰,與陛下真龍陽氣......」有一次,她甚至對著前來詢問的太監,說出這樣的話,神色凝重,不容置疑。
我看著她嚴肅的側臉,突然有點想笑,又有點想哭。
我知道,這些話傳出去,我在這後宮,大概就徹底是個「不祥」、「無緣」的擺設了。
可我心裡,卻像是被溫水緩緩浸過,那凍了許久的冰殼,咔擦咔擦,碎開更多的縫隙。
棲梧宮的日子,像一泓被投入石子後重歸平靜的潭水,表面波瀾不驚,底下卻自有其流動的節奏。
在崔嬤嬤、春桃、秋菱,以及後來慢慢「加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