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娘_第5章 我就在這屏障之內
我就在這屏障之內,在崔嬤嬤春桃秋菱的呵護下,在三皇子一家偶爾照拂的暖意中,繼續我那緩慢而隱秘的成長。
我讀更多書,學更多東西,心裡那個「要有兒子」的執念漸漸淡去,被另一種更沉重、也更清晰的東西取代。
我要活著,不只是呼吸的活著,是要有力量地活著,要報答這些護著我長大的人,要讓這深宮裡,像我們一樣微渺的存在,能活得不那麼冷,不那麼怕。
日子水一樣流過,平靜之下,宮牆內的空氣卻日漸凝滯,帶著一種山雨欲來的沉悶。
老皇帝的身體,像秋末掛在枝頭的最後一片枯葉,在風中簌簌發抖,隨時都會徹底凋零。
各種訊息在宮人間竊竊私語地流傳,又迅速湮滅在更深的謹慎裡。
棲梧宮愈發門庭冷落,連內務府送份例的小太監,腳步都匆匆了許多,彷彿多停留一刻都會沾染晦氣。
崔嬤嬤把宮門關得更緊,臉上的皺紋也彷彿刻得更深。
她開始更細緻地清點我們本就不多的積蓄,將一些不太打眼、卻實用的東西悄悄打包、藏匿。
春桃和秋菱做事時更加輕手輕腳,眼神里常帶著惶然。我知道,她們在害怕,害怕那道終究會落下的閘刀。
景和七十年的冬天,比往年更冷。臘月剛過半,一場大雪封住了整個皇城。
就在一個雪片如扯絮般飄落的深夜,沉重的喪鐘,一聲,接著一聲,從皇宮最深處盪開,碾過冰雪覆蓋的殿宇樓閣,也碾過無數人驟然緊縮的心。
皇帝,駕崩了。
棲梧宮那扇總是虛掩的宮門,被粗暴地拍響。
穿著素服、面無表情的太監和嬤嬤闖進來,宣讀了內廷的旨意:未有子嗣的妃嬪,三日後移至西郊皇家慈恩寺,為先帝祈福,終身不得出。
「終身」兩個字,像冰錐,扎進每個人的耳朵裡。
沒有哭泣,沒有爭辯。崔嬤嬤帶頭,我們沉默地跪下領旨。
傳旨的人漠然地掃了一眼我們這寒酸僻靜的宮室,以及我這個穿著半舊棉袍、幾乎不像個娘娘的主子,眼中閃過一絲幾不可查的譏誚,轉身走了。
宮門重新關上,卻再也關不住那徹骨的寒意。
春桃第一個崩潰,捂著嘴,壓抑的哭聲從指縫裡漏出來。秋菱扶住她,自己的眼淚也成串往下掉。
崔嬤嬤挺直著背,站在屋子中央,望著窗外漫天飛雪,一動不動,像一尊驟然蒼老了的石像。
我跪在地上,地面冰冷的寒氣透過膝蓋直往上躥。
腦子裡嗡嗡作響,那「終身不得出」的回聲,和多年前老太監「寺裡青燈古佛」的嘀咕重疊在一起,變成巨大的、黑色的漩渦,要把我吸進去。
剃度?出家?一輩子關在那冰冷的寺廟裡?
像宮裡那些我偶然見過的、年老色衰的先帝嬪妃一樣,眼神空洞,了無生趣?
不。不要。
混亂中,那個早已被我壓下去的念頭,又猛地竄了出來,帶著絕望的嘶喊:兒子!我要有兒子!有了兒子就不用去了!
可我沒有兒子。從來沒有。
巨大的恐懼和委屈瞬間攫住了我。我猛地爬起來,撲到崔嬤嬤跟前,死死抓住她僵硬冰冷的手,像抓住最後一根浮木。
仰起臉,眼淚這時候才決堤般湧出,燙得嚇人。
我語無倫次,聲音抖得不成樣子:
「嬤嬤......嬤嬤......我不想死......我也不想去寺廟......嬤嬤,我怕......」
崔嬤嬤被我撞得身子晃了晃。她低下頭,看著我被眼淚糊滿的臉,看著我這十年來在她眼皮底下,從豆丁大長到如今勉強算個少女模樣,那雙總是平靜如深潭的眼睛裡,終於也翻起了劇烈的波瀾。
痛惜,無奈,深沉的悲涼,還有一絲極力壓抑的憤怒。
她嘴唇哆嗦著,想說什麼,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只是用那雙枯瘦的手,反握住我的手,用力地、顫抖地握著。
春桃和秋菱也圍了過來,抱著我,哭成一團。小小的棲梧宮裡,充滿了絕望的嗚咽。
就在這時——
「砰!砰!砰!」
宮門再次被敲響。這次的聲音,急促,卻不那麼粗暴,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意味。
哭聲戛然而止。我們驚疑不定地望向門口。這個時候,還有誰會來?難道是來催命的?
崔嬤嬤最先反應過來,她深吸一口氣,用力抹了把自己的臉,迅速將我們擋在身後,示意春桃去開門,自己則挺直脊樑,做出了迎接的姿態,儘管那姿態在素服和淚痕下顯得無比蒼涼。
門開了。
門外站著的人,讓所有人都愣住了。不是內務府的太監,也不是宮裡的嬤嬤。而是三皇子蕭靖禹。
他穿著一身玄色常服,外罩同色大氅,肩頭落滿了雪,連睫毛上都沾著細小的冰晶。
他身後沒有帶隨從,只孤身一人立在漫天風雪裡,臉色被凍得有些發青,眉心緊蹙,眼神卻沉靜依舊,只是那沉靜底下,彷彿壓著萬鈞之力。
他的目光迅速掠過滿臉淚痕、驚慌失措的我們,最後,定格在我臉上。
屋子裡是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風雪的呼嘯從門外灌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