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娘娘_第4章 我們刻意避開了人多的地方
我們刻意避開了人多的地方。
就在準備折返時,迎面走來一行人。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穿著皇子常服,面容溫和,蓄著短鬚,眉宇間有揮之不去的沉靜之色,甚至隱隱有些疲憊。
他身邊跟著兩個少年,大的那個約莫十二三歲,身姿挺拔,穿著寶藍色錦袍,面容俊秀,眼神清亮,好奇地打量著四周。
小的那個和我年紀相仿,可能還略小一點,穿著石青色衣裳,虎頭虎腦,一雙眼睛尤其靈動,正左顧右盼,看到我時,明顯愣了一下。
我心中一動,幾乎立刻猜到了他們的身份。春桃已經拉著我退到路邊,深深低下頭。
那中年男子——三皇子蕭靖禹,腳步微頓,目光落在我身上,帶著些許訝異,隨即化為一種瞭然的平靜。
他顯然是知道我的,知道宮裡還有這麼一位「年幼的妃母」。
鬼使神差地,或許是被那個「要有兒子」的念頭燒昏了頭,或許是那天的陽光和梅花給了我虛妄的勇氣,我掙脫了春桃的手,上前一步,仰起臉,對著三皇子,用我能發出的最清晰、卻也最稚嫩的聲音,喊了一句:
「你......你能給我當兒子嗎?」
話一齣口,四周一片死寂。
春桃嚇得臉都白了,撲通一聲跪倒在地。三皇子身後的隨從也露出驚愕的神情。
只有那兩個少年,大的微微睜大了眼,小的則直接「噗嗤」一聲笑了出來,又趕緊捂住嘴,肩膀一聳一聳的。
三皇子蕭靖禹也愣住了。
他看著我,眼神複雜極了,有錯愕,有荒謬,有審視,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類似憐憫的情緒。
時間彷彿凝固了,只有冷風穿過梅枝的簌簌聲。
就在我臉頰燒紅,後悔得恨不得鑽進地縫時,三皇子忽然笑了。
不是譏諷的笑,而是一種無奈的、帶著深深疲憊的、近乎溫和的笑。
他搖了搖頭,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到每個人耳中:
「小娘娘,」他用了這個略顯奇怪的稱呼,既承認了我的身份,又點出了我的稚嫩,「這話......可不合規矩。」
他沒有斥責,沒有發怒,甚至沒有多說什麼,只是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彷彿在說:我明白。
然後,他側身,對身後那個還在忍笑的、年紀小的少年道:「令兒,不得無禮。」又對年長些的少年說,「琮兒,走吧。」
他們一行人從我身邊走過。那個叫蕭琮的大少年,經過時,對我微微頷首,眼神清正。
而那個叫蕭令的小少年,走過去幾步,還忍不住回頭,衝我做了個極快、極俏皮的鬼臉,眼睛彎彎的,滿是促狹的笑意。
我呆立原地,直到他們的身影消失在梅林深處,才被春桃攙扶起來。
春桃的手還在抖:「娘娘,您......您真是嚇死奴婢了!」
我卻感覺不到怕,心裡亂糟糟的,有羞窘,有後怕,但更多的是一種奇異的、豁出去的鬆快。
我說出來了。而且,三皇子他沒有生氣。
那天回去後,我忐忑不安,生怕惹來禍事。
崔嬤嬤聽春桃說了經過,沉默了許久,長長嘆了口氣:「娘娘,您......唉。」但她也沒再多說什麼,只是眼神里多了些深思。
出乎意料的是,禍事沒來,轉機卻悄然而至。
幾天後,棲梧宮竟然收到了三皇子府送來的「節禮」,說是給「娘娘安神」
。
東西不算貴重,但很實在:兩匹厚實的松江棉布,一匣子上好的官燕,還有幾樣精緻的、顯然是給小孩子吃的點心。
隨著節禮來的,還有三皇子府一個管事嬤嬤恭敬的傳話:「我們殿下說,娘娘年幼,深宮不易,若有什麼短缺不便的,或可使人遞個話到府裡。」
崔嬤嬤收下東西,客客氣氣送走了人,回來看著我,眼神複雜難言。
半晌,她才低聲道:「這位三殿下......是個仁厚人。只是......」她沒說完,但我明白。
只是這深宮裡,仁厚未必是福氣。
06
無論如何,一條微弱卻實在的線,就這樣連上了。棲梧宮的日子,似乎有了一點點不同。
三皇子府偶爾會送些東西來,不頻繁,也不張揚,都是實用的物什。
有時是藥材,有時是衣料,有時是新奇的吃食。東西往往由蕭令那個跳脫的小子,找個由頭親自送來。
他每次來,都像一陣風,嘰嘰喳喳,說些宮外的趣聞,抱怨兩句功課,又或者偷偷塞給我一本坊間的話本子——雖然很快就會被崔嬤嬤以「於娘娘無益」為由收走。
蕭琮來得少些,他性子更沉靜,更像他父親。
但每次來,若是看到我在看書,會駐足問兩句,若我碰到不解之處,他也會用清晰平和的語調,言簡意賅地解釋一番。
他的眼神乾淨,舉止有度,讓人心生好感,我不止一次想過,如果我有哥哥,是不是就是像他這樣的?
至於三皇子蕭靖禹本人,再未親自來過棲梧宮。但我能感覺到,那一次魯莽的「認親」,彷彿在他那裡過了明路。
有他這份默許的、居高臨下的「關照」
,內務府那邊對棲梧宮的剋扣似乎收斂了些,一些拜高踩低的宮人,也不敢再過分怠慢。
棲梧宮依然是冷清的孤島,但島外,彷彿多了一層若有若無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