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9章 他很瘦

他很瘦，很矮，背有點駝，頭髮花白。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人，但走路的時候一點聲音都沒有，像飄進來的。

「林法師......」王姨迎上去。

老頭擺擺手，也不說話，直接走到建國床邊。

他站在那裡，盯著建國看了很久。

然後，他伸出手，一根瘦骨嶙峋的手指，輕輕觸碰了一下建國的手。

就在觸碰的瞬間，老頭整個人劇烈地顫抖起來。

他的眼睛翻白，嘴巴張開，發出「呵......呵......」的聲音。

王姨嚇得往後退了一步。

阿嫲扶住她，示意她別出聲。

老頭的身體抖得越來越厲害，像觸電一樣。他的手還按在建國的手上，不肯鬆開。

大概過了一分鐘，他突然鬆手，整個人往後踉蹌了幾步，被後面的椅子接住了。

他癱坐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氣。

我們幾個躲在窗外，大氣都不敢出。

過了好一會兒，老頭才緩過來。他抬起頭，我們看見他的臉——七竅都在流血。

鼻血、眼淚裡帶著血絲，嘴角也有血漬。

王姨驚叫一聲，被阿嫲捂住了嘴。

老頭擺擺手，示意沒事。他從懷裡掏出一塊舊手帕，擦了擦臉上的血，然後開口了。

他的聲音很沙啞，帶著濃重的閩南腔:

「骨主......骨主找著了......」

「什麼......什麼意思?」王姨顫抖著問。

老頭沒有回答，只是又重複了一遍:「骨主找著了......骨主找著了......」

他站起來，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建國。

「這孩子......救不活了......」

「為什麼?!」王姨撲過去，抓住他的袖子,「林法師，求求你，一定有辦法的對不對?你那麼厲害，一定有辦法......」

老頭搖搖頭，掙開她的手。

「不是我不肯救,」他說,「是那個東西......太強了......幾百年的怨念......我動不了......」

他走到門口，突然又轉過身，看向阿嫲:

「你們村裡，是不是還有其他孩子......也摸過那根骨頭?」

阿嫲點點頭。

「還有多少個?」

「十四個......已經死了三個......還有十一個......」

老頭閉上眼睛，嘆了口氣。

「都救不活了,」他說,「骨主已經認下他們了。一個接一個，誰都逃不掉。」

「那......那怎麼辦?」王姨幾乎是在哀求,「總有辦法的吧?做法事?超度?什麼都可以......」

老頭沉默了很久。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說完就推門走了。

那句話，我們躲在窗外聽得清清楚楚:

「除非......找回那根指骨，再找回骨主的全屍......把他數完的那份......還給他......」

門關上了。

廳堂裡的人都愣在那裡。

我們幾個也愣住了。

「找到骨主的全屍......」阿強喃喃地重複,「可是......那片亂葬崗那麼大......那麼多骨頭......怎麼找?」

沒人回答。

因為所有人都知道答案——

根本找不到。

十

林法師走後，發生了一件讓全縣城震動的事。

王姨瘋了。

確切地說，是被逼瘋的。

那天晚上，我和阿嫲都已經睡下了。大概凌晨兩點多，外面突然傳來女人的叫喊聲，還有男人的吼聲，吵得整條街的狗都叫起來了。

阿嫲披著衣服出去看，我也跟了出去。

街上已經聚了不少人，都是被吵醒的。大家提著煤油燈，往學校的方向張望。

「是織布廠那邊傳來的......」

「好像是建國他媽......」

我們跟著人群往學校走，還沒到操場，就看見那片被封起來的亂葬崗那裡，有燈光在晃動。

是手電筒的光。

木板圍欄被拆開了一大塊，扔在旁邊。

守夜的兩個民兵舉著手電筒，正圍著一個女人。

是王姨。

她跪在土坑邊上，雙手在泥土裡瘋狂地刨著，指甲都翻了，手上全是血和泥。她旁邊堆著挖出來的骨頭，七零八落的，在手電筒光下慘白慘白的。

「骨主......骨主在哪裡......」王姨嘴裡念念叨叨,「林法師說了......要找到骨主的全屍......全屍......建國才有救......」

「嫂子!你快起來!這是違反規定的!」一個民兵拉她。

王姨甩開他的手，繼續挖:「我兒子快死了!我要找到骨主!你們讓開!」

這時候，建國的爸爸張師傅從人群中擠進來。他是織布廠的機修工，一個敦實的漢子，平時話不多。

「翠花!你在做什麼?!」他衝過去，一把抓住王姨的手臂，想把她拖起來。

「鬆開我!」王姨掙扎著,「我要找骨主的全屍!找到了，把建國數的那份還給他，建國就有救了!林法師說的!」

「你瘋了?!」張師傅用力拽她,「這麼大個亂葬崗，埋了幾百具屍骨，你怎麼找?你知不知道這樣做會出事的?!」

「我不管!」王姨的聲音撕心裂肺,「那是我兒子!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兒子!我眼睜睜看著他......看著他變成那個樣子......我不能不管!」

她猛地甩開張師傅，抓起一根骨頭，對著手電筒仔細看:「這根不對......不是骨主的......骨主是個瘦子，瘦瘦小小的瞎子......骨頭應該也是細的......」

她把骨頭扔到一邊，繼續刨下一個坑。

張師傅站在那裡,??口劇烈起伏著。他看看王姨，又看看圍觀的人群，臉漲得通紅。

「你回去!現在就回去!」他吼道,「這是封建迷信!是違反紀律的!明天公社的人來了，你要被批鬥的!」

「批鬥就批鬥!」王姨頭也不抬,「戴高帽子游街也好，關牛棚也好，我都認了!只要能找到骨主的全屍，救回建國，什麼我都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