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6章 學校也貼出了同樣的通告
」
學校也貼出了同樣的通告,還加了一條:「全體師生要注意衛生,佩戴口罩,勤洗手,防止交叉感染。」
訊息一齣,整個縣城都炸了鍋。
「傳染病!」
「會傳染的!」
「快去買口罩!」
可那個年代,哪有什麼口罩賣。供銷社只有紗布,一下子被搶購一空。沒買到紗布的,就用舊布、手帕,甚至用毛巾捂著嘴。
學校發了通知,讓每個學生帶紗布來,自己做簡易口罩。阿嫲連夜從廠裡拿回一卷紗布,剪成方塊,用棉線縫了兩根帶子,給我做了好幾個。
週一回到學校,教室裡的景象讓人心裡發毛。
剩下的三十幾個學生,全都蒙著白紗布,露出兩隻眼睛。講臺上的林老師也戴著紗布,聲音悶悶的。窗戶全被開啟了,冷風灌進來,吹得課本嘩嘩響。
「大家離遠一點坐,」林老師說,「把空出來的座位都利用起來,隔開距離。」
於是我們稀稀拉拉地分散開,一個人佔兩個座位。偌大的教室裡,空蕩蕩的,像個停屍房。
課是上不下去了。老師在上面講,學生在下面心不在焉,都在偷偷打量周圍,看誰又沒來。
到週三的時候,又有三個人請假了。
教室裡只剩下二十幾個人。
那天放學,阿嫲來接我,手裡提著個網兜,裡面裝著幾個雞蛋和一包紅糖。
「廠裡組織去慰問生病的學生,」她說,「你跟我一起去吧。」
我心裡一緊:「去誰家?」
「張建國家。」
建國。
我算了算日子,從他週日下午發病到現在,已經是第十三天了。
我們到建國家的時候,門口已經站了幾個廠裡的女工代表,都戴著紗布口罩,提著慰問品。
王姨開門讓我們進去,她整個人瘦了一圈,頭髮亂糟糟的,眼睛腫得像核桃。
「大家來了......」她的聲音沙啞,「建國他......在裡面......」
屋裡很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怪味——藥味、汗味,還有一種說不出的腐臭味。
我跟著阿嫲走進裡間,看見的一幕讓我終生難忘。
建國被綁在床上。
用粗麻繩,五花大綁,綁在那張木板床上。他的手腕、腳腕、腰部都被緊緊捆住,繩子勒進肉裡,滲出血痕。
他瘦得脫了形,肋骨根根分明,整張臉凹陷下去,眼眶深得像兩個黑洞。嘴巴因為長時間張開,嘴角都裂開了,結著血痂。
但最恐怖的是他的手。
十根手指,全都磨得??肉模糊。
皮膚磨破了,肉磨爛了,隱約能看見森森白骨。指甲蓋大部分都脫落了,剩下的也翻卷著,發黑。
可他還在動。
他的十根手指,在空氣中瘋狂地點著、划著、數著,像抽搐一樣,一刻不停。
床單上,被褥上,全是血跡和黑色的汙跡——那是他手指磨下來的血痂和壞死的組織。
「一千零三十七......一千零三十八......一千零三十九......」
建國的嘴裡發出含糊的聲音,語速極快,像唸經一樣。他的眼睛瞪得滾圓,盯著天花板,眼珠子都不轉一下。
「我們......我們也是沒辦法......」王姨在門口哭,「他一直這樣,不吃不喝,就是要數......手都磨成這樣了,我們只能綁著他......醫生說......說是腦膜炎引起的精神症狀......」
幾個女工代表倒吸一口涼氣,往後退了幾步。
阿嫲走到床邊,俯身看了看建國的手。
她的身體突然僵住了。
我看見她盯著建國手上那一圈圈的紅印——那些印記已經不是紅色了,而是暗紫色,像烙印一樣深深嵌在皮膚裡。
而且不只是一圈,而是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從指根一直延伸到手臂。
像是被什麼東西纏住了。
一圈又一圈,越纏越緊。
阿嫲的臉色刷白,她猛地站起身,抓起我的手就往外走。
「欸,老陳家的,你們這就走了?」有個女工問。
阿嫲頭也不回:「我......我突然想起廠裡還有事......」
她拉著我快步走出建國家,一直走到巷子口,才停下來。她摘下紗布口罩,大口大口地喘氣,臉上全是汗。
「阿嫲......」
她轉過身,看著我,眼眶紅了。
她用閩南話說了一句話,聲音發顫:
「卡到骨主了......這孩子......救不活了......」
我渾身的血液都凝固了。
「什麼......什麼意思?」
阿嫲沒有回答,只是緊緊抓著我的手,像怕我跑掉一樣。
她看了看四周,確認沒人,才壓低聲音說:「那個印記......我見過......很多年前,我阿姆(媽媽)帶我去收屍的時候見過......那是『替身印』......」
「替身印?」
「死人要找替身,就會在活人身上留下印記......」她的聲音越來越小,「一圈一圈的,像繩子一樣,把人的魂纏住,等纏到心口,人就會瘋掉,嚴重的還會......」
她沒說下去,但我明白了。
風吹過巷子,捲起地上的紙屑。
遠處傳來織布廠下班的汽笛聲,尖銳而綿長。
我想起建國那雙磨到見骨的手,還在空氣中瘋狂地數著數。
一千零三十七,一千零三十八,一千零三十九......
他要數到什麼時候?
數到哪一個數字,那些印記就會纏到他的心口?
阿嫲拉著我往家走,走得很快,像後面有什麼東西在追。
經過學校操場的時候,我看見那片被圍起來的亂葬崗。
木板圍欄上貼著「施工重地,閒人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