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1章 建國被綁在床上的第十三天
建國被綁在床上的第十三天,他的十根手指已經磨得見骨,還在空氣裡瘋狂地數著什麼。
醫生說是急性腦膜炎,可我阿嫲看了一眼他手上那圈洗不掉的硃砂印,扭頭就走:
「卡到骨主了,這孩子救不活了。」
那是一個春天,我們縣一中操場下挖出明代亂葬崗的第十五天。
班裡摸過那根骨頭的十五個同學,已經有三個跳??了。
一
我叫阿禾,縣城織布廠的子弟。
要不是阿嫲那天死活拉著我不讓去操場看熱鬧,我現在大概也躺在衛生院裡,像建國那樣日夜數著數不清的數字。
事情要從三月初說起。
那天縣裡要擴建學校操場,口號貼得到處都是。
挖地基的拖拉機剛開工半小時,鐵鍬就碰到了硬物。老師傅趴下去扒拉幾下,臉色就變了——泥土裡翻出一顆發黑的頭骨,眼窩空洞洞的,正對著天空。
接著是第二顆,第三顆,第十顆......
整個操場底下,密密麻麻全是骨頭。
公社緊急叫停施工,圍起紅布條,上面寫著「移風易俗,破除迷信」八個大字。
省裡來的文物專家穿著中山裝,說這是明清時期的亂葬崗,可能跟鄭成功**時的戰亂有關,有考古價值。
全校轟動了。
我們這些初中生哪見過這陣仗,下課鈴一響就往工地跑。
那天下午我也想去,阿嫲硬是把我拽回家,用閩南話罵:「死人的地界,囡仔不可亂踅(小孩不能亂晃)!你阿公當年做土水(泥瓦匠)的時候挖過墓埔,那個邪門,你不曉得!」
我當時還不服氣,覺得阿嫲封建迷信。
現在想想,她是救了我一命。
因為那天傍晚,建國從工地上偷回來一樣東西——一根女人的小指骨,骨節處有一圈暗紅色的印記,像硃砂,又像血跡。
他把骨頭藏在軍挎包裡,帶到晚自習的教室,壓低聲音說:「生物課剛學到人體骨骼,咱們研究研究。」
昏黃的燈泡下,那根指骨在同學們手裡傳開了。
我永遠記得建國摸到那根骨頭時的表情——他先是一愣,然後搓了搓手指,嘀咕了一句:「好涼啊,像冰塊一樣。」
那是 1976 年 3 月 18 日,星期四。
建國發病,是在三天後。
二
那根骨頭傳到我面前的時候,我的手已經伸出去了。
坐我後面的秀蘭把骨頭遞過來,我下意識就要接,指尖距離那根慘白的指骨只有兩寸。
就在那一瞬間,我腦子裡突然閃過阿嫲早上的話:「死人的物件,沾不得。沾了,就是給人家當替身。」
我猛地縮回手。
「阿禾,你看看嘛!」秀蘭催促道,「真的好涼,摸起來滑溜溜的。」
「我......我不舒服。」我找了個藉口,把骨頭推給旁邊的阿良。
建國在講臺上笑:「阿禾的阿嫲是不是又跟你講鬼古仔(鬼故事)了?都什麼年代了,還信這個!我們要破除封建迷信!」
教室裡響起一陣鬨笑。我漲紅了臉,沒敢吭聲。
那個年代,「迷信」兩個字是很大的罪名,我可不想被拉去批鬥。
但我還是沒碰那根骨頭。
現在回想起來,那天晚上的場景歷歷在目。昏黃的燈泡在頭頂晃悠,教室裡飄著煤油味和粉筆灰的味道。
窗外春天的蟲子叫得很響,操場那邊偶爾傳來挖掘機的轟鳴聲——專家組還在加班清理骸骨。
建國把那根指骨放在講臺上,用手電筒照著,像做實驗似的。
「你們看,」他拿起粉筆盒裡的鉛筆刀,「我刮一點下來,看看是什麼成分。」
刀片在骨頭表面輕輕刮過,發出「嗤嗤」的聲音,讓人牙根發酸。
一些細碎的白色粉末飄落在講臺上,在燈光下反著詭異的光。
「別颳了,」班裡的文藝委員小梅皺著眉頭說,「怪瘮人的。」
「怕什麼?」建國不以為意,「老師不是說了嗎,人死如燈滅,骨頭就是磷酸鈣,跟石灰差不多。」
他說著,竟然用手指沾了點骨粉,湊近鼻子聞了聞:「沒味道,就是有點涼。」
我看見幾個膽大的男生也跟著學,秀蘭甚至把骨粉抹在手背上,說要看看會不會像石灰一樣發熱。
那根骨頭就這樣在全班傳了一圈,四十二個人,最後有十五個人摸過。
我記得很清楚,因為建國拿張紙記了名字,說是「大膽破除迷信名單」,還要貼在牆上。
名單上第一個是他自己,第二個是秀蘭,第三個是阿良......
那張紙後來被班主任撕了,說是「搞封建迷信那一套」。
但名單上的順序,我永遠忘不掉。
因為後來發病的順序,跟那張名單一模一樣。
晚自習結束後,建國把骨頭裝進一個火柴盒裡,塞進書包。
他說明天要帶去給生物老師看看,問問這骨頭到底是哪個指頭的。
走出教室的時候,我回頭看了一眼講臺。
昏黃的燈光下,那些散落的骨粉還留在木頭桌面上,在風裡微微顫動,像活的一樣。
操場那邊又傳來怪風的呼嘯聲,裹挾著一股說不出的味道——阿嫲說那叫「墓埔味」
,是死人的氣息。
我打了個寒顫,快步跑回家。
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夢見一個穿著明代長袍的瘦削男人,站在黑暗裡,低著頭在數什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