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2章 他的手指又細又長
他的手指又細又長,骨節處有一圈紅印。
數著數著,他突然抬起頭,眼眶裡空空蕩蕩,只有兩個黑洞。
他的嘴一張一合:「一......二......三......」
我被驚醒,滿身冷汗。
窗外傳來公雞打鳴的聲音——天亮了。
三
第二天是星期五,學校組織「大生產」,讓我們初二初三的學生去幫忙清理現場。
校長在操場上開動員大會,高音喇叭刺啦刺啦響著:「同學們要發揚不怕苦不怕累的精神,配合專家組完成這項光榮的考古任務!這是為人民服務,是實踐課!」
我們排著隊走向工地。操場已經被挖得坑坑窪窪,幾個大土坑像張開的巨口。
省裡來的專家穿著白大褂,戴著口罩,正蹲在坑邊用小刷子清理骸骨。
我被分配去篩土——把挖出來的泥土倒進竹篩裡,篩掉大塊的石頭和雜物,看有沒有遺漏的骨頭碎片。
那股「墓埔味」更濃了,混著新翻的泥土氣息,讓人想吐。
「阿禾,你看這個!」旁邊的阿強突然叫道。
他從土裡撿出一塊巴掌大的陶片,上面還有模糊的花紋。
一個戴眼鏡的年輕專家走過來看了看,說:「明代的碗片,普通民窯的,不值錢。」然後就讓我們繼續幹活。
我們幹了一上午,篩出來的骨頭碎片裝了三麻袋。
午休的時候,我跟幾個同學坐在操場邊上啃窩窩頭。
建國也在,他看起來精神很好,還在跟別人吹噓昨晚的事:「我把那骨頭放枕頭底下睡了一晚上,什麼事都沒有!就說嘛,都是封建迷信,哪有什麼鬼神!」
秀蘭在旁邊笑:「建國你真大膽,我昨晚還夢見那根骨頭了呢。
」
「夢見什麼?」
「夢見......夢見一個人在數數,數得可快了,像唱歌一樣。」秀蘭說著,突然打了個哆嗦,「怪瘮人的。」
我心裡一緊,想起自己昨晚的夢,但沒敢說出來。
這時候,施工隊的老陳師傅走過來抽菸。他是本地人,五十多歲,黑瘦,手上全是老繭。
看見我們在聊天,他嘆了口氣:「你們這些囡仔哦,不知天高地厚。這地方,以前是殺??的地方,知無(知道嗎)?」
「殺??的地方?」幾個同學圍過來。
老陳師傅蹲下,點了根旱菸,瞇著眼說:「我阿公傳下來的,說是明朝萬曆年間,倭寇打到這裡來,燒殺搶掠。
官兵來了,跟倭寇打了三天三夜,死了好多人。後來倭寇退了,可屍??沒人收,就地挖坑埋了。」
「那......埋了多少人?」我問。
「誰曉得呢,」老陳師傅吐出一口煙,「幾百個幾千個總有吧。我阿公說,那時候這一片都是紅的,血流成河,那個慘哦......」
他壓低聲音:「還有啊,聽說裡面不光有倭寇和官兵,還有被抓來當民夫的老百姓,有被屠??殺的村民,甚至還有......」
他頓了頓,看看四周,才繼續說:「還有一個算命先生。」
我渾身一震。
「什麼算命先生?」建國不以為意地問。
「具體我也不清楚,反正是個瞎子,會算命,會看相。」老陳師傅彈了彈菸灰,「聽說戰亂過後,到處都是死人,沒人收屍。那個瞎子說自己算到這裡風水被破,冤魂無法投胎,他要留下來『數骨頭』,一具一具數清楚,好讓他們入土為安。」
「數骨頭?」秀蘭的聲音有些發顫。
「對啊,閩南有個說法,死得慘的人,要有人給他數過、念過,才能走得安穩。
」老陳師傅站起身,「那個瞎子據說在這裡守了好幾年,天天數骨頭,最後也死在這裡,跟那些冤魂埋在一起了。」
「那他......數完了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在發抖。
老陳師傅看了我一眼,搖搖頭:「誰曉得呢。不過我阿公說,那個瞎子臨死前,在地上寫了幾個字——『數不完了』。」
說完這話,老陳師傅就走了,留下我們幾個面面相覷。
風吹過操場,那些土坑裡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有人在哭。
我看向建國,他的臉色有些發白,摸了摸自己的軍挎包——那根骨頭還在裡面。
「別聽他瞎說,」建國強撐著說,「都是老一輩編的故事,嚇唬人的。」
但他說話的聲音,已經沒有早上那麼硬氣了。
下午繼續幹活。我篩土的時候,突然篩出一樣東西——一枚銅錢,鏽跡斑斑,上面的字已經模糊不清。
我正要撿起來,旁邊一個老師傅突然喝止:「別動!」
他走過來,用樹枝挑起那枚銅錢,翻了個面,臉色就變了。
「這是......壓棺錢。」他喃喃道,「死人嘴裡含的。」
銅錢在樹枝上晃悠著,隱約能看見四個字——「萬曆通寶」。
四
週一早上,建國的座位空了。
班主任林老師抱著一摞作業本走進教室,掃了一眼,說:「張建國同學身體不適,請假了。大家不要分心,繼續早讀。」
我心裡咯噔一下。
秀蘭轉過頭,壓低聲音問我:「週六建國還好好的,怎麼突然就病了?」
「不知道......」我想起老陳師傅講的故事,又想起那枚萬曆年間的壓棺錢,總覺得哪裡不對勁。
整個上午我都心神不寧。第三節課是語文,林老師讓我們背「老三篇」
,我盯著課本上的字,腦子裡卻全是那根灰白色的指骨。
下午放學後,我決定去建國家看看。
建國住在縣織布廠的家屬區,一排紅磚平房,門口曬著廠裡女工的工作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