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13章 你們跪着幹什麼
「你們跪著幹什麼?」
「我們......我們是那些生病孩子的家長,」張師傅站起來,聲音平靜,「看著燒這些骨頭,心裡......心裡想著孩子,就......就跪下了......」
民兵看看他們,沒再說什麼,轉身走了。
但法事已經做完了。
三個法師悄悄退到人群邊緣,很快就消失了。
家屬們也陸續站起來,擦乾眼淚,裝作若無其事。
只有那些插在地上的香,還在燃燒,煙霧嫋嫋升起。
還有地上那些灑落的黃紙、米粒、硃砂,混在塵土裡,不仔細看根本發現不了。
焚化爐的火還在燒。
骨主的骨頭,在火焰裡化成了灰。
連同那個羅盤,那些銅錢,還有幾百年的執念。
天空灰濛濛的,風繼續吹著。
阿嫲拉著我的手,手心溼溼的。
她看著焚化爐的方向,小聲說了一句話:
「但願......有用......」
尾聲
骨主的屍骸被燒掉的第三天,建國退燒了。
那天下午,王姨跑到我家,又哭又笑:「退燒了!建國退燒了!體溫降下來了!」
全縣城的家長都鬆了一口氣。
接下來的幾天,其他孩子也陸續退燒了——阿春、阿明,還有剩下的那些摸過骨頭的孩子,燒都退了。
縣醫院貼出公告,說是省醫療隊的治療方案起效了,腦膜炎得到了控制。
學校開了慶祝大會,表彰了醫療隊,還批評了那些「宣揚封建迷信」的家長。
一切看起來都結束了。
直到一個月後,我去醫院看建國。
建國已經可以下床走路了,也不發燒了。但他整個人......變了。
他坐在病床上,目光呆滯,盯著天花板,嘴巴微微張開,一直在動。
我走近了才發現,他還在數。
不出聲,但嘴唇在動,一下一下地,永遠停不下來。
「建國?」我叫他。
他轉過頭,看了我一眼。眼神是空的,沒有焦點,像看著一個陌生人。
過了好幾秒,他才認出我來,嘴角扯出一個僵硬的笑:「阿......禾......」
「你好些了嗎?」
他沒有回答,又把頭轉向天花板,繼續數著。手指也在被子上輕輕點著,一下,兩下,三下......
王姨站在門外,眼眶紅腫。她拉著我出去,壓低聲音說:「醫生說......說是腦膜炎的後遺症......高燒燒太久了,燒壞了腦子......」
「那......能治好嗎?」
王姨搖搖頭,眼淚掉下來:「醫生說......可能一輩子都這樣了......」
後來我聽說,其他孩子也差不多。
阿春不說話了,整天坐在家裡,盯著自己的手指看。有時候會突然笑起來,笑得很瘮人,然後又哭。他媽媽說,醫生診斷是精神分裂。
小胖子阿明稍微好一點, 但也變得很奇怪。他害怕所有白色的東西——骨頭的顏色。看見白米飯都會尖叫, 後來只能吃紅薯和玉米糊糊。
還有幾個孩子,雖然能正常生活,但都有強迫症。必須數東西,數碗裡的米粒,數路上的石子,數天上的星星。不數就焦慮, 就發抖。
那年夏天過後, 我們班只剩下二十幾個人。
三個死了——秀蘭、阿良、小梅。
十一個瘋了, 或多或少都有精神問題。
縣裡把這次事件定性為「因組織不當導致的公共衛生事件」, 校長被撤職, 幾個負責施工的幹部被處分。
學校停課了半年。
再開學的時候,那片亂葬崗已經被填平了。
縣裡運來幾十卡車的沙土, 把所有的土坑都填平了,上面澆了一層厚厚的水泥。
操場不做操場了, 改成了停車場。
縣政府的幾輛吉普車、織布廠的拖拉機, 都停在那裡。
沒人願意在那上面走路。
尤其是晚上,那裡空蕩蕩的,路燈照著灰白的水泥地面, 看著就讓人心慌。
時間一年一年過去。
建國一直住在家裡, 王姨辭了工作照顧他。他能吃飯,能走路, 但永遠在數數。有時候數出聲,有時候不出聲, 但永遠停不下來。
據說他數到過幾百萬,然後又從頭開始數。
一直數,一直數。
像一臺壞掉的機器。
我後來考上了大學, 離開了那個縣城。
畢業後在外地工作、結婚、生子。
很少回去。
但偶爾過年的時候, 我會回老家看阿嫲。
每次路過學校,看著那個停車場,我都會想起那年春天的事。
那片亂葬崗, 那根指骨,那個數了幾百年都沒數完的算命先生。
還有建國他們。
去年清明, 我又回了一次老家。
阿嫲已經過世了, 我去上墳。
回來的路上, 經過學校。
停車場還在, 但更破舊了。水泥地面開裂了,長出了雜草。學校也搬遷了, 這裡變成了廢棄的舊址。
傍晚的時候, 風吹過來。
我站在停車場邊上, 突然聽見......
風裡有聲音。
很輕很輕的聲音,像呢喃, 像嘆息。
「一......二......三......四......」
我渾身的汗毛都豎起來了。
那是數數的聲音。
我轉身就跑,一口氣跑出好遠, 才停下來。
回頭看,那片停車場在暮色裡灰濛濛的,什麼都看不見。
但我知道, 他們還在那裡。
在地底下,在風裡, 在那片被填平的亂葬崗上。
永遠地數著。
數那些死去的人,數那些冤魂,數那些永遠也數不完的骨頭。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