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5章 我聽見幾個初三的學生在廁所里說

我聽見幾個初三的學生在廁所裡說:「聽說了嗎?初二(3)班出事了，有人從亂葬崗撿了骨頭回來，摸過的人都發瘋了......」

「我表姐就是那個班的!她說那根骨頭是個瞎子的，那個瞎子死前下了詛咒......」

「我阿嫲說，那叫『起煞』,死人的怨氣太重，沾上就會被纏......」

訊息越傳越邪乎。

有人說那根骨頭上刻著咒語，有人說骨頭裡住著冤魂，還有人說那個算命先生生前會降頭術，死後要找替身......

家長們開始恐慌了。

我看見好幾個家長跑到學校來，揪著自己的孩子問:「你有沒有摸那個骨頭?有沒有?」有個媽媽當場就哭了，拉著孩子去衛生院檢查。

縣織布廠的女工們聚在廠門口議論紛紛，有人說要去學校討個說法，有人說要請法師來做法事。

我阿嫲那幾天也變得格外緊張。每天我上學前，她都要檢查我的手，看有沒有紅印子。晚上睡覺前，她會偷偷在我枕頭底下塞一個紅布包，裡面裝著什麼我不知道，但能聞到香灰的味道。

到了週五下午，校長終於坐不住了。

高音喇叭響起刺耳的電流聲，然後傳來校長的聲音:「全體師生注意，全體師生注意，現在到操場集合，召開批判大會!」

我們排著隊走到操場。那片挖掘現場已經用木板圍起來了，上面貼著「施工重地，閒人免進」的標語。

主席臺上拉著一條大紅橫幅，上面用白漆寫著:「堅決批判封建迷信思想，樹立科學觀念!」

校長站在臺上，旁邊是幾個戴著紅袖章的老師，還有公社的幹部。

圍觀的不只有學生，還有很多聞訊趕來的家長，黑壓壓站了一大片。

「同學們!群眾們!」校長的聲音透過喇叭傳遍整個操場,「最近學校出現了一股不良風氣，有人散佈封建迷信言論，說什麼骨頭有詛咒，摸了會發瘋......這都是什麼?這是封建糟粕!是牛鬼蛇神!」

他用力拍著講臺:「我們是無神論者!世界上根本沒有鬼神，只有物質和精神!那些生病的同學，是因為細菌感染，是科學可以解釋的疾病，不是什麼中邪!」

臺下鴉雀無聲。

我看見很多同學低著頭，不敢看主席臺。也有人在偷偷交頭接耳，臉上寫滿了懷疑。

公社的李幹部接過話筒:「群眾們要擦亮眼睛，不要被封建迷信矇蔽!那些散佈謠言的人，是在破壞秩序，破壞社會建設!我們要堅決批判，堅決鬥爭!」

接著，林老師被叫上臺，臉色煞白地念檢討書:「......我作為班主任，沒有及時發現和制止學生的封建迷信行為，沒有加強思想教育，這是我的失職......」

臺下開始有人竊竊私語。

我聽見前排有個家長小聲說:「說是這麼說，可我家孩子真的發燒啊，燒了三天了，醫院都查不出原因......」

「我家那個也是,」另一個家長接話,「手上莫名其妙長了紅印子，怎麼洗都洗不掉......」

「我阿姆(媽媽)說，這種事情不能不信，當年她們村也出過......」

「噓!小聲點，被聽見要挨批的!」

主席臺上，校長還在慷慨激昂地講話:「我們要用科學戰勝迷信，用理性戰勝愚昧!學校已經請來了省裡的醫療隊，會對所有生病的學生進行全面檢查和治療......」

但他的聲音越來越沒有底氣。

因為臺下的騷動越來越大，家長們的臉上寫滿了懷疑和恐懼。那些掛在嘴邊的口號，在一個個發病的孩子面前，顯得蒼白無力。

我站在人群裡，看著主席臺上那條紅色橫幅在風中晃動。

批判封建迷信?

可如果不是迷信，那些孩子為什麼會生病?

為什麼他們都在數數?

為什麼他們手上都有紅印?

為什麼發病的順序跟摸骨頭的順序一模一樣?

這一切，科學能解釋嗎?

我扭頭看向那片被圍起來的亂葬崗，木板縫隙裡透出黑黝黝的土坑。

風吹過，帶來一股熟悉的「墓埔味」。

我突然想起老陳師傅說過的話:「那個瞎子臨死前，在地上寫了幾個字——『數不完了』。」

數不完。

他數了幾百年都沒數完的事，現在要那些摸過骨頭的人，一個接一個地替他數下去。

批判大會開了一個多小時，最後草草收場。

校長宣佈加強衛生管理，禁止學生靠近施工區域，然後就讓大家散了。

家長們三三兩兩地離開，臉上的表情比來的時候更加憂心忡忡。

我聽見有人在議論:「光靠開會有什麼用?還不如去廟裡求求......」

「可現在哪敢啊，被抓到要挨批的......」

「那怎麼辦?眼睜睜看著孩子燒下去?」

人群散去後，操場上只剩下幾個老師在收拾會場。

我站在原地，看著那片亂葬崗。

夕陽西下，那些木板的影子在地上拉得很長，像一根根手指。

七

週六上午，省裡的醫療隊來了。

三輛綠色的卡車開進縣城，停在縣醫院門口。車上下來十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還有護士，帶著大包小包的醫療器械。

縣醫院門口貼出了通告，用紅紙黑字寫著:「經省醫療隊初步診斷，近期發病學生患的是由細菌引起的傳染性急性腦膜炎，請群眾不要恐慌，積極配合治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