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亂撿骨頭_第12章 那天晚上
那天晚上,發生了一件事。
我是後來才知道的——那些摸過骨頭的孩子的家屬們,偷偷聚在了一起。
王姨、阿良的媽媽、小梅的爸爸、阿明的父母......十一個還活著的孩子的家長,都來了。他們避開所有人的耳目,在城外的一個廢棄祠堂裡碰頭。
帶頭的是張師傅。
他找到了幾個法師——不是泉州的林法師,林法師說他動不了那個東西。這次找來的是漳州的三個老法師,都是解放前就有名的,破四舊的時候躲過一劫,現在都隱姓埋名。
這件事是阿嫲事後告訴我的。她也去了,因為王姨求她幫忙。
「那天晚上,你張叔跪下求我們,」阿嫲說,「他說,縣裡要燒那些骨頭,這可能是唯一的機會了。燒掉了骨主,或許......或許能斷了那個東西。但光燒還不夠,得有人做法事,送他走,超度那些冤魂。」
「可是......這不是......」
「我知道,」阿嫲打斷我,「這是要冒險的。被抓到,輕的批鬥遊街,重的關牛棚。但是......那些都是孩子啊,十一條人命......」
她嘆了口氣:「我們商量好了,等縣裡焚燒那天,法師們在外圍做法事。明面上看著是在圍觀,實際上......」
三天後,焚燒開始了。
縣裡調來了幾輛卡車,還有專門的焚化爐——是從火葬場運來的。整個操場被戒嚴了,拉起了警戒線,民兵守著,不讓任何人靠近。
但還是有很多人聚集在學校外圍,遠遠地看著。
我和阿嫲也在人群裡。
下午兩點,焚燒正式開始。
一車一車的骸骨被裝上卡車,運到臨時搭建的焚化爐那裡。黑色的煙從煙囪裡冒出來,飄向天空。
我在人群裡看到了那些家屬。
他們分散在不同的位置,看起來和其他圍觀的人沒什麼兩樣。但我注意到,他們手裡都拿著東西——有人拿著香,藏在袖子裡;有人手裡攥著黃紙,揉成一團;還有人嘴唇在動,像在唸經。
那三個法師也在。
一個是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戴著舊帽子,看起來就是個普通的老農民。他站在人群最外圍,手裡拿著一根竹杖,竹杖上刻著看不清的符文。
另外兩個是中年人,一個瘦高,一個矮胖,都穿著深色的衣服,低著頭,不引人注目。
下午三點,裝著骨主屍骸的箱子被送進了焚化爐。
就在那一刻,老法師動了。
他舉起竹杖,在地上輕輕敲了三下。
其他兩個法師立刻開始行動。
瘦高的法師從懷裡掏出一把黃紙符,趁人不注意,撒向空中。風一吹,那些黃紙飄散開來,像蝴蝶一樣飛向焚化爐的方向。
矮胖的法師則蹲下身,用手指在地上快速畫著什麼。我看不清他畫的是什麼,但地上很快出現了一個圓形的圖案。
家屬們也動了起來。
王姨從袖子裡抽出三根香,用火柴點燃,藏在身後,嘴裡唸唸有詞。
阿良的媽媽撕開手裡的黃紙,一片片撒向地面。
小梅的爸爸從口袋裡掏出一把米粒,混著硃砂,悄悄灑在腳邊。
所有人的動作都很小心,很隱蔽,生怕被民兵發現。
老法師開始唸咒。
他的聲音很低,混在人群的嘈雜聲裡,幾乎聽不見。但我站得近,隱約能聽到幾個字:
「......天清地靈......三魂七魄......歸位歸位......」
「......數盡則散......散則歸土......」
「......冤魂散去......生者安寧......」
他的竹杖在空中畫著複雜的軌跡。
另外兩個法師也在唸咒,聲音此起彼伏,像某種古老的吟唱。
焚化爐的火焰燒得很旺。
黑煙滾滾而出,在天空中盤旋。
家屬們都跪下了,就跪在人群裡,低著頭,雙手合十。他們的嘴唇在顫抖,在祈禱。
王姨跪在地上,眼淚流下來,手裡的香插在腳邊的泥土裡,煙霧繚繞:
「骨主啊......你的骨頭今天燒了......化成灰了......求求你......放過我兒子吧......他還小......他什麼都不懂......求求你......」
阿良的媽媽也在哭:「我們給你燒紙......給你上香......求你安息吧......別纏著孩子們了......」
其他家長也都在唸叨著,有人用閩南話念佛經,有人在唸自己都不知道是什麼的咒語,只是聽老人說過,就這麼念著。
老法師的動作越來越快。
他在人群裡走動,竹杖敲擊著地面,每走幾步就敲三下,嘴裡的咒語也越來越急促。
矮胖法師掏出一個羅盤——跟骨主的那個很像,但是新的。他舉著羅盤,看著指標轉動,臉色越來越凝重。
瘦高法師則點燃了更多的黃紙符,一張張投向天空。
風突然大了起來。
不知道從哪裡來的風,吹得黃紙符在空中翻飛,吹得香的煙霧瀰漫開來。
焚化爐裡的火焰突然躥高了。
不是青綠色,而是正常的橘紅色,但燒得格外旺,火舌從煙囪裡竄出來,高達兩米。
老法師猛地舉起竹杖,指向天空,大喝一聲:
「去!」
那一聲喝,蓋過了所有的聲音。
圍觀的人都嚇了一跳,紛紛看向他。
民兵也注意到了,有人走過來:「老頭,你在幹什麼?」
老法師立刻恢復成普通老農的樣子,佝僂著腰:「哎呀,嚇著了嚇著了,那火太大了,嚇我一跳......」
民兵狐疑地看著他,又看看周圍跪著的那些家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