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薄霧深處消匿》沈裴司唐蘇_第十九章 板車在無邊的黑暗和寒風中

板車在無邊的黑暗和寒風中,吱吱呀呀,一路向西,駛向那片地圖上不存在、卻承載著他全部救贖希望的,絕密之地。

車在戈壁灘上拋錨了。

沈裴司踹了一腳輪胎,黃沙簌簌落下。他灌下最後一口水,把空壺扔回車上,背起簡單的行囊,徒步向西。

第三天,沙暴來了。

起初只是天邊一道黃線,轉眼就吞沒了天地。狂風捲著砂石,打得臉生疼,眼睛根本睜不開。

沈裴司用圍巾裹住頭臉,趴在一塊巨石後面,等。

沙暴過去,車已經不見了,被埋了大半。

他徒手挖了半天,只挖出些沒用的零碎。水壺癟了,乾糧袋破了,食物混進沙子,不能吃了。

他抹了把臉,吐掉嘴裡的沙,辨了辨方向,繼續走。

第四天,水喝完了。

嘴唇乾裂出血,喉嚨像著了火,每吸一口氣都帶著血腥味。腳步越來越沉,眼前的景象開始搖晃,重疊。

他看見唐蘇了。

她穿著那身簡單的白色婚紗,站在他們結婚那天的陽光下,笑著朝他伸手:“裴司,回家了。”

他想去抓,手卻穿過一片虛無。

畫面碎了,又變成精神病院冰冷的病房。唐蘇被綁在床上,眼神空洞地看著天花板,手腕上是被皮帶磨出的血痕。

“對不起……”沈裴司跪倒在滾燙的沙地上,眼淚流出來,瞬間被蒸發,“蘇蘇……對不起……”

他倒在一片枯死的胡楊林裡,意識一點點渙散。

再醒來,是在一頂充滿羊羶味的帳篷裡。幾個滿臉溝壑的牧民救了他,喂他喝下渾濁的鹹奶茶。

“再往西,三百里,不能去了。”年長的牧民用生硬的漢語說,“軍事禁區,有兵,有槍,進去就打死。”

沈裴司留下身上所有的錢,繼續向西。

又走了兩天,他終於看到了。

鐵絲網綿延到天際,掛著醒目的牌子——“軍事禁區,嚴禁入內,格殺勿論”。

他剛靠近不到五十米,一個紅點就穩穩落在了他胸口。

“站住!退後!否則開槍!”高塔上傳來喇叭的厲喝。

沈裴司停下腳步,緩緩舉起雙手。

“我叫沈裴司,原華北軍區第17師指揮官,編號12138。”他聲音沙啞,但足夠清晰,“我要見你們這裡的負責人。”

哨兵似乎在對講機裡彙報了什麼。

半小時後,一輛軍綠色吉普車卷著塵土駛來,停在不遠處。車上下來一位四十多歲、面色嚴肅的大校。

大校走到鐵絲網內,隔著鐵絲網打量沈裴司。眼前的人衣衫襤褸,鬍子拉碴,嘴唇乾裂出血,眼窩深陷,只有那雙眼睛,亮得駭人。

“沈指揮官,”大校開口,語氣公事公辦,“你的轉業命令和調令我看過。你現在是平民,無權進入軍事禁區。請立刻離開。”

沈裴司看著他,沒動。

然後,在所有人驚愕的目光中,這個曾經前途無量的年輕指揮官,這個在演習場上叱吒風雲的鐵血軍人,緩緩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膝蓋砸在粗糲的砂石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我不進去。”沈裴司抬起頭,眼睛赤紅,聲音乾澀得像砂紙摩擦,“我只求你們告訴我一件事。唐蘇……027號研究員,她……是否安好?”

大校眉頭緊鎖,沒說話。

沈裴司俯下身,額頭重重磕在堅硬的地面上。

“求您。”

砰。

又是一個。

“求您。”

砰。

額頭破了,血混著沙土,黏在皮膚上,觸目驚心。但他還在磕,一下,又一下。

大校終於動容。他抬手,示意塔樓的狙擊手移開槍口。

“她很好。”大校說,聲音低沉,“上個月,她的課題組攻克了一個關鍵的技術難關,立了集體三等功。她本人……表現很出色。”

沈裴司磕頭的動作停住了。

他維持著俯身的姿勢,肩膀開始劇烈地顫抖。然後,有壓抑的、類似嗚咽的聲音從他喉嚨裡擠出來。他抬起頭,臉上又是血又是沙又是淚,嘴角卻咧開,像個孩子一樣笑了。

笑著笑著,淚流得更兇。

“那就好……”他喃喃道,聲音破碎,“她好……就好……”

忽然,他掙扎著站起來,眼神里重新燃起一種近乎瘋狂的光芒。

“讓我見她一面。”他盯著大校,一字一句,“就五分鐘。不,三分鐘也行。讓我看看她,確認她真的好好的。之後,要殺要剮,隨你們。”

大校搖頭,沒有絲毫轉圜餘地:“紀律就是紀律。沈指揮官,請回吧。別讓我難做。”

沈裴司點了點頭,表情異常平靜。

“我明白了。”

然後,在大校和所有哨兵反應過來之前,他猛地轉身,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鐵絲網的方向,發足狂奔!

速度之快,決絕之狠,讓所有人瞬間愣住。

“攔住他!”大校厲喝。

“站住!再不停下開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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