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薄霧深處消匿》沈裴司唐蘇_第二十一章 越野車發動
越野車發動,掉頭,駛向戈壁深處那片低矮的建築群,揚起一路煙塵。
沈裴司被士兵拖離了鐵絲網,像扔破麻袋一樣扔在滾燙的沙地上。
他癱在那裡,一動不動,眼睛直直地望著唐蘇消失的方向,望著那越來越遠的車影。
天空是西北常見的、那種高遠到殘酷的藍,沒有一絲雲。
他看了很久,然後,忽然咧開嘴,笑了。
笑聲先是低低的,壓抑的,然後越來越大,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歇斯底里的狂笑,笑到渾身顫抖,笑到撕心裂肺地咳嗽,咳出血沫,染紅了身下的黃沙。
她忘了他。
她把他從她的生命裡,徹底地、乾淨地、不留一絲痕跡地,抹去了。
就像抹去一段無關緊要的、錯誤的程式碼。
而他,連成為她記憶裡痛苦部分的資格,都沒有了。
他只是“模糊處理”掉的“無關個人記憶”。
沈裴司在禁區外圍的戈壁灘上,坐了三天。
不吃,不喝,不說話,像一尊風化的石雕,只是死死盯著那片鐵絲網後的建築群。
第四天傍晚,王主任出來了,走到他面前,嘆了口氣。
“沈同志,你這又是何苦。她忘了,對你,對她,未必是壞事。”
沈裴司眼珠動了動,乾裂的嘴唇翕動:“記憶干預……是什麼?”
王主任在他旁邊坐下,摸出煙,遞給他一根。沈裴司沒接。
“是專案規定的一種心理輔助程式,自願選擇。”王主任自己點上,吸了一口,“有些研究員,過往經歷太沉重,會成為科研的阻礙。可以申請進行選擇性的記憶淡化處理,忘記最痛苦或最牽掛的、與專案無關的部分。目的是讓研究員心無旁騖,全身心投入工作。”
“她選了……遺忘我?”沈裴司的聲音輕得像要散在風裡。
王主任沉默了一下,點了點頭:“027號研究員提交的申請理由寫著:‘有一段婚姻,充滿欺騙、傷害與背叛,已成為我個人精神與科研道路上的沉重負擔,申請清除相關記憶,輕裝上陣,為國效力。’”
沈裴司閉上了眼睛。
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彷彿也隨著這句話被抽乾了。
充滿欺騙、傷害與背叛的婚姻。
沉重負擔。
清除。
每一個字,都像淬了毒的刀子,把他那顆早已千瘡百孔的心,捅得稀爛。
原來,他之於她,已經不堪到需要用技術手段來“清除”。
不知過了多久,他重新睜開眼,眼底是死寂過後,一種近乎偏執的瘋狂。
“記憶……能恢復嗎?”
“理論上可以。但需要本人強烈自願,且過程極其痛苦,有引發精神崩潰的風險,基地不提倡。”
“我要進去。”沈裴司轉過頭,看著王主任,眼神亮得嚇人,“我要進去陪著她。掃地、做飯、餵馬,幹什麼都行。”
“不可能。”王主任斬釘截鐵,“非科研及核心保障人員,禁止入內。這是鐵律。”
“那我以什麼身份能進去?”沈裴司抓住王主任的胳膊,力道大得嚇人,“你說,什麼身份都行!清潔工?廚子?搬運工?還是試驗品?我都可以!”
王主任看著他佈滿血絲的眼睛,看著這個曾經前途無量的年輕指揮官,如今為了一個女人,卑微到塵埃裡的樣子,心頭掠過一絲複雜的情緒。他沉吟片刻,緩緩道:
“基地外圍,缺一個西區巡邏安保。那片區域靠近山崖,常有狼和野犛牛出沒,很危險。工作就是每天巡邏,防止野獸和不明人員靠近。工資是基地最低檔,住集體工棚,吃大鍋飯。而且,”他頓了頓,加重語氣,“一旦簽訂合同,服務期十年。十年內,未經批准,不得離開基地範圍,不得與任何研究員有私人接觸,違者,按洩露國家機密論處。”
“我幹。”沈裴司沒有絲毫猶豫。
王主任看著他,良久,點了點頭:“跟我來籤協議。”
那是一份近乎賣身契的合同。
自願放棄原有身份與社會關係,成為“啟明”基地編外安保人員,代號034。
服務期十年,十年內未經許可不得離崗,不得與基地內科研人員有任何非工作接觸,遵守一切保密條例,違者承擔一切法律後果。
沈裴司看都沒看具體條款,拿起筆,在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力透紙背。
然後,他咬破拇指,在名字上,按下了一個鮮紅的指印。
從此,華北軍區最年輕的指揮官沈裴司,死了。
活著的是034號安保,沈裴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