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在薄霧深處消匿》沈裴司唐蘇_第二十七章 不不
“不……不……”她語無倫次,眼淚毫無預兆地滾落下來,混合著他濺在她臉上的血,“沈裴司!沈裴司你看著我!你別睡!醫生!醫生呢!”
沈裴司的視線已經模糊了,他艱難地轉動眼珠,看向她。看到她臉上混著血和淚的驚慌,他居然努力扯了扯嘴角,想笑,卻只湧出更多的血沫。
“你……沒事……就好……”他氣若游絲,每個字都像是用盡了最後的力氣。
“為什麼要救我?!你瘋了嗎?!”唐蘇哭喊著,手死死按著他的傷口,彷彿這樣就能堵住那奔湧的生命力,“誰要你救!誰要你救!”
沈裴司看著她,眼神開始渙散。他努力抬起手,似乎想碰碰她的臉,但手抬到一半,就無力地垂落下去。
他用盡最後的清醒,看著她的眼睛,聲音輕得像嘆息:
“唐蘇……對不起……”
“如果……能重來……”
“我一定……好好愛你……”
最後一個字音落下,他眼睛裡的光,徹底熄滅了。手,無力地垂落在沙地上。
“沈裴司——!!!”
唐蘇發出一聲撕心裂肺的尖叫,她瘋了一樣搖晃他:“你不準死!沈裴司!我命令你不準死!你聽見沒有!你起來!你給我起來!”
救援隊的人終於衝了過來,七手八腳地將沈裴司抬上擔架。
唐蘇跌坐在血泊裡,看著他被迅速抬走,看著那刺目的紅染透了他的衣服,染紅了擔架,一滴一滴,落在滾燙的沙地上。
她低下頭,看著自己沾滿他鮮血的、顫抖的雙手。
沈裴司被直升機以最快速度送回基地醫院。
手術室的燈亮了整整十個小時。
主刀醫生出來時,臉色凝重,手術服上沾滿血跡。
“鋼筋貫穿傷,傷了脾臟和小腸,失血過多。命暫時保住了,但還沒脫離危險期。能不能醒,什麼時候醒,看他自己了。”
唐蘇站在ICU的玻璃窗外,看著裡面渾身插滿管子、臉色灰敗、靠機器維持著生命體徵的男人。
她站了三天三夜,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誰勸也不走。
第四天凌晨,醫生出來,對她說:“他醒了。”
唐蘇身體晃了一下,扶住牆壁,才沒有倒下。
她慢慢走進病房。
沈裴司還很虛弱,臉色蒼白得像紙,嘴唇乾裂。他睜著眼睛,看著天花板,聽到腳步聲,眼珠微微轉動,看到她,愣住,然後,眼底深處,有什麼微弱的光,輕輕閃了一下。
他不敢動,甚至不敢用力呼吸,怕驚擾了這一刻的寧靜。
唐蘇走到床邊,坐下。她沒有看他,只是看著窗外漸漸泛白的天色。
病房裡很安靜,只有儀器規律的滴滴聲。
良久,唐蘇開口,聲音很輕,很平靜:
“沈裴司,我原諒你了。”
沈裴司的睫毛劇烈地顫抖起來,眼圈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紅,大顆大顆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湧出來,滑進鬢角,浸溼了枕頭。
他沒有發出聲音,只是流淚,像個委屈了太久終於得到赦免的孩子。
唐蘇轉過頭,看著他淚流滿面的臉,繼續說:
“但原諒,不等於重新開始。”
沈裴司的眼淚流得更兇,但他拼命點頭,喉嚨裡發出哽咽的、破碎的音節。
他想說“我知道”,想說“我不配”,可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只能用力地點頭。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一個月後,沈裴司能勉強下床走動了。
唐蘇來看他,手裡拿著一份調令。
“專案成功了。”她說,語氣平靜無波,“我要調去西北更深處的新基地,參與‘深空’計劃。這一去,可能很多年,也可能……一輩子都回不來普通社會了。”
沈裴司靠在床頭,看著她。陽光從窗戶照進來,給她周身鍍上一層淡淡的光暈。
她還是那麼瘦,但眼神里有了一種他從未見過的、堅定而遼闊的東西。
像星辰。
他看了很久,才輕輕說:“我等你。”
唐蘇搖了搖頭。
“不用等。”她說,“沈裴司,向前看吧。你有你的人生,我也有我的……星辰大海。”
她頓了頓,又說:“安保的合同,王主任那邊,我打過招呼了。你傷好之後,隨時可以離開。你去哪裡,做什麼,都隨你。我們……兩清了。”
沈裴司笑了笑,笑容裡有釋然,有苦澀,也有深深的眷戀。
“唐蘇,”他看著她,目光溫柔而平靜,“我這輩子,最後悔的事,就是沒有早點愛上你。”
“最不後悔的事,就是愛上你。”
唐蘇看著他,眼睛一點點紅了。但她沒有哭,只是用力眨了眨眼,將那股酸澀壓了回去。
她點了點頭,沒再說話,轉身,離開了病房。
腳步很穩,沒有回頭。
十年後。
西北某新建航天發射中心。
巨大的發射塔架矗立在戈壁灘上,在晨曦中泛著冷冽的金屬光澤。
塔架頂端,一枚白色的火箭靜靜佇立,箭體上,“啟明一號”四個藍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控制中心大廳,氣氛莊重而肅穆。
唐蘇穿著筆挺的深藍色工程師制服,站在總控制檯前。她剪短了頭髮,更顯利落,眼神專注而沉靜,望著前方大螢幕上不斷跳動的資料。
“倒計時一分鐘準備。”
“五十秒。”
“四十秒。”
她的手指,懸在那個紅色的發射按鈕上方。
“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一——”
“點火!”
拇指,堅定地按下。
轟——!!!
低沉而磅礴的巨響從遠處傳來,透過地面,傳遍整個控制中心。大螢幕上,火箭尾部噴出熾烈的火焰,濃煙滾滾,託舉著那枚白色的箭體,緩緩離開發射塔架,然後速度越來越快,刺破蒼穹,拖著長長的尾焰,向著湛藍無垠的天空,義無反顧地衝去。
控制中心裡爆發出熱烈的掌聲和歡呼。
唐蘇抬起頭,望著大螢幕上那個越來越小的光點,望著它穿透雲層,消失在天際,最終變成一個幾乎看不見的亮點,融入浩瀚星空。
她的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淡的、卻明亮的弧度。
發射中心外圍,警戒線之外,一個偏僻的山坡上。
沈裴司站在那裡,穿著一身洗得發白的舊軍裝,沒有銜,沒有章。
他也仰著頭,望著那枚火箭消失的方向,望著那片此刻空空如也、卻承載了人類無盡夢想的藍天。
戈壁的風很大,吹得他衣袂獵獵作響,吹亂了他額前早生的華髮。
但他站得很直,像一棵紮根在這片荒涼土地上的胡楊。
直到天空再也看不到任何痕跡,直到歡呼聲隱隱從遠處的發射中心傳來,他才慢慢低下頭,笑出淚來。
她成功了,她成功找到了屬於她的星辰大海。
卻再也不肯見他一面。
留他在過往,苟延殘喘。
不知道過了多久,他轉過身,慢慢走下山坡。
背影融入蒼茫的戈壁,漸漸遠去,最終消失在地平線上。
彷彿他從未出現過。
只有風,依舊不知疲倦地吹過這片土地,年復一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