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涼別後兩應同》溫令妤耶律辰_第九章 他忽然想起她入宮第一年

他忽然想起她入宮第一年,有次他在御書房批摺子到深夜,她悄悄送來一碗羹湯,站在門外不敢進,是他喚她進來。

她替他研墨,手指纖細,動作輕柔。

他抬頭時,看見她正偷偷看他,目光相觸,她慌亂低頭,耳尖都紅了。

那時他只覺得這女子溫順乖巧,是個合適的妃子。

如今想來,那眼神里,分明藏著小心翼翼的傾慕。

是從什麼時候開始,那眼神消失了呢?

是從他抱走第一個孩子開始?

還是從她一次次跪在雪裡、跪在宮道上開始?

抑或是,從他那夜說出“朕與皇后有誓約”時,就徹底熄滅了?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現在這幅畫還在,那行字還在,畫畫題字的人,卻已經成了一捧焦灰。

他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焦黑的廢墟,轉身離開。

手中那捲畫,握得死緊。

耶律辰將那幅畫帶回了乾清宮。

他讓人在殿內多添了幾盞燈,將畫懸在寢殿最顯眼處。

畫中少年將軍策馬回望,目光銳利,意氣風發——那是三年前的他,也是她眼中的他。

如今他穿著龍袍坐在這冰冷的龍椅上,卻再也找不回畫中那份飛揚的神采。

他屏退左右,一個人坐在燈下,看著那幅畫。

看著看著,眼前便模糊了。

他想起很多事。

想起她剛入宮時,還會在御花園折梅插瓶,會輕聲細語同他說話,會在宮宴上偷偷看他,被他發現時慌忙移開視線。

想起她第一次有孕時,小心翼翼撫著小腹,眼中閃著細碎的光,問他:“陛下希望是皇子還是公主?”

他當時怎麼回答的?

他說:“皇后喜歡皇子,若是皇子便好了。”

她眼中的光黯了黯,卻還是笑著說:“臣妾也希望是皇子,能為陛下分憂。”

後來孩子出生,他親自進去抱走,她哭著求他,抓住他的衣角問為什麼。

他說:“這孩子,從此是皇后的嫡子。你莫要多想。”

她鬆了手,眼睛裡的光徹底熄了。

從那以後,她再也沒問過他喜歡皇子還是公主,再也沒在御花園折過梅花,再也沒在宮宴上偷看過他。

她學會了規矩,學會了恭順,學會了用最平靜的語氣說最傷人的話。

“臣妾明白”、“臣妾不敢”、“謝陛下恩典”。

他那時只覺得她懂事,省心。

現在想來,那哪是懂事?那是心死了。

他讓她遷居長信宮,本是想讓她離皇后遠些,避開那些紛爭。

他想,等西山閱兵回來,就好好同她說說話,把那對白玉鐲子送給她,同她道歉,說那夜的話過分了。

他想告訴她,她可以去見孩子,以後他會慢慢補償她。

他甚至想過,若她願意,可以讓她親自撫養公主。

他金口玉言說過,若是再有孕,孩子便留在她身邊。

雖然安寧已經抱給皇后,但他可以破例,可以為了她破例。

可現在呢?

鐲子碎了。

她死了。

他準備的所有話,所有補償,都成了笑話。

“溫令妤……”

他對著畫中那個陌生的自己,啞聲喚她的名字,“你就這麼恨朕嗎?恨到連一句道歉的機會都不給朕?”

畫中人自然不會回答。

只有殿外寒風呼嘯,像是誰的嗚咽。

他伸手,想觸控畫上那個意氣風發的少年,指尖卻停在半空。

那是她眼中的他。

可他知道,真正的他,早就不是那樣了。

他是帝王,是丈夫,是父親,是權衡利弊的棋子手,唯獨不是她畫中那個純粹明亮的少年將軍。

他辜負了她的傾慕。

不,他連辜負都談不上,他根本從未珍視過那份傾慕。

他將它視作理所當然,視作政治聯姻的附屬品,視作一個“懂事”的妃子應有的本分。

直到此刻,畫卷懸在眼前,那行小字刺入眼底,他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弄丟了什麼。

弄丟了一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弄丟了一份他從未正視過的真心。

而這份丟失,永無可逆。

心口那處空洞越來越大,寒風灌進來,冷得他渾身發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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