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凄涼別後兩應同》溫令妤耶律辰_第三章 真像一家人
真像一家人。
但那是別人的天倫之樂。
與我無關。
我轉回頭,繼續往前走。
那夜,耶律辰來時,已近子時。
我正準備就寢,聽見通報,又披衣起身。
碧藍為我綰髮,我擺擺手:“不必了。”
耶律辰帶著一身寒氣進來,見我只著中衣,長髮披散,腳步頓了頓。
“陛下。”我行禮。
“起來吧。”他在桌邊坐下,自己倒了杯茶,“皇后給公主取了名,叫安寧。朕想著,你畢竟是生母,該問問你的意思。”
我垂眸:“皇后娘娘是公主的母親,娘娘取的名字,自然是好的。”
耶律辰握著茶杯的手緊了緊。
殿內炭火噼啪響了一聲。
“你能這樣想,很好。”他放下茶杯,“朕今日來,還有一事。大皇子滿三歲了,該開蒙了。皇后會親自為他擇師。”
我靜靜聽著。
耶律辰頓了頓,“朕想著……你以後,少見大皇子為好,孩子還小,若知道生母另有其人,恐生事端。只認皇后一個母親,對誰都好。”
我抬起頭,定定看著他。
燭光下,我的眼睛很靜,像深秋的潭水,不起波瀾。
“臣妾遵旨。”
耶律辰忽然有些煩躁。
他寧可我哭,可鬧,可像從前那樣含著淚問他為什麼。
而不是現在這樣,恭順得像個沒有魂魄的傀儡。
“你可是心有怨懟?”他聲音冷下來。
“臣妾不敢。”
耶律辰胸口一堵,這逆來順受、油鹽不進的模樣,比從前含淚的祈求更讓他憋悶,“溫令妤,你這般模樣,可是心存怨懟?既心存怨懟,如何能再安心為皇家開枝散葉?”
我嘴角似乎極輕微地扯了一下,像是嘲諷,又像是純粹的麻木:“陛下若擔憂子嗣,大可廣納後宮,遴選賢淑女子入宮。臣妾無能,恐負聖望。”
“你!”耶律辰猛地站起,“朕與皇后有誓約在前!納你一人,已是違背當日‘一生一世一雙人’的誓言,朕豈能再負她!”
話一齣口,殿內死寂。
耶律辰自己也愣住了。
他看著我驟然變得更加蒼白的臉,看著我用力咬住的下唇幾乎失了血色,看著我微微顫抖的眼睫下,那一閃而逝、快得讓他以為是錯覺的水光。
他意識到自己說了多麼混賬的話。
對著我這個剛剛為他生下兩個孩子、此刻虛弱躺在床上的女人,強調著他與另一個女人的情深不渝。
難堪的沉默瀰漫開來。
我撐著身子,慢慢挪到床沿,俯身,額頭觸地:“臣妾……失言。陛下與皇后娘娘情深義重,是千古佳話。臣妾恭送陛下。”
我保持著跪伏的姿勢,單薄的身軀在昏暗光線下微微發抖,卻再無一言。
耶律辰看著那伏在地上的青色身影,心裡那團煩躁和說不清道不明的悶痛攪在一起。
他突然想起三年前,我剛入宮時。
那時我還會笑,會在御花園折一枝梅花插瓶,會在他批奏摺時默默研墨。
有次他抬頭,看見我正偷看他,目光相觸,我慌忙低頭,耳尖卻紅了。
從什麼時候開始,我不再看他了?
他想伸手扶我,想說點什麼彌補,可帝王的威嚴和那份對蘇榮姝的愧疚感牢牢釘住了他。
最終,他只是重重拂袖,轉身大步離開,帶著未消的怒氣,還有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狼狽。
殿門開了又關,寒氣湧入。
碧藍慌忙進來,哭著扶起我:“娘娘,您這是何苦……”
我任由她扶著躺下,睜著眼,呆呆望著帳頂。
良久,兩行清淚毫無徵兆地,順著眼角急速滑落,沒入鬢髮。
我起初只是無聲地流淚,肩膀微微聳動,隨後,壓抑的、破碎的嗚咽從喉間溢位,像是受傷小獸的悲鳴。
我猛地拉起錦被,死死咬住被角,將所有的哭聲悶在裡面,只留下劇烈顫抖的身軀。
“娘娘,娘娘您哭出來吧,別憋著……”碧藍心痛如絞。
不知過了多久,那顫抖漸漸平息。
我掀開被子,露出一張淚痕狼藉卻異常平靜的臉。
我看著淚眼模糊的碧藍,聲音嘶啞,卻字字清晰:“碧藍,就這一次。”
“什麼?”
“就只哭這一次。”我抬手,用力抹去臉上的溼痕,指尖冰涼,“以後,不許再哭了。”
我的目光越過碧藍,望向虛空,重複著,不知是說給碧藍,還是說給自己聽:“不值得。”
“為他,一點都不值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