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棲雲寺救下了一隻花狸。
傷養好後,它大概覺得是欠下了恩情,所以每天都往我窗前扔田鼠。
我被氣笑了,只能蹲下來跟它打商量:
「明日可別送我老鼠了。我正缺個如意郎君,你替我找一個來v。」
第二日清晨,窗臺上果真多了枚白玉佩。
我順著印記找過去,才知道失主是尚書府年僅八歲的小公子。
玉佩剛還回去,花狸又從太常寺卿家銜來一隻香袋。
這一回年齡倒是合適了,人家卻早已有妻室。
接下來的半個月,硯臺、發冠、短鞭......輪番出現在我房外。
那些東西的失主確實都是些定好的人,
可惜細究起來,沒有一個能做我的良配。
回江南前一日,我帶了烤雞去寺裡同花狸道別。
繞過石桌時,我卻看到了素來驕矜的皇太孫蹲在那裡,小心仔細地把魚脯喂到它嘴邊:
「貓祖宗,我都供你半個月了,你到底什麼時候才肯把我的玉扳指送給她?」
1.
魚脯被撕成細細一條。
蕭景珩耐著性子遞到花捲嘴邊。
每喂完一口,他都要再交代一次:
「記住了啊,這枚扳指要送去沈知意那裡。」
花捲坐得四平八穩,只管不慌不忙地咀嚼。
尾巴尖一下一下掃過桌沿,顯然沒把他的叮囑當回事。
我躲在假山背後,一時左右為難,不知該出去還是繼續聽。
這隻貓送東西從來沒有準頭。
花捲半個月裡惹出的誤會已經夠多了,
可我也真是沒想到向來矜傲的蕭景珩有朝一日也會如此低聲下氣地同一只狸奴講條件。
他從小最要面子,此刻竟肯對一隻貓反覆唸叨。
正猶豫時,花捲忽然衝我這邊叫了一聲:
「喵。」
我被驚得踩斷枯枝,細響在院裡格外清楚。
蕭景珩立刻回過頭,目光直直落向假山。
我還沒想好如何現身。
花捲已經叼起桌上的扳指。
我拔腿衝向魚池。
蕭景珩撲過去攔它,手卻抓了個空,只聽「咚」的一聲,玉扳指沒入水中。
池面盪出幾圈水紋,很快又恢復平靜。
蕭景珩氣得臉都黑了。
結果這個花捲歪著腦袋,一臉無辜。
他捨不得真下重手,只能咬牙罵道:
「果然是沈知意救回來的貓,氣人的本事同她一模一樣!」
罵完,他也只敢用指尖輕輕點一下貓腦袋。
花捲舒服得瞇起眼,喉間還發出呼嚕聲。
蕭景珩拿它毫無辦法,嘆著氣認命:
「算了,掉進去再撈便是。」
話剛出口,他便躍進池中,濺起一大片水。
池水只到腰間,可底下全是淤泥。
他彎腰摸索許久,才把扳指從泥裡找回來。
那枚玉被水洗得瑩潤,他的一身錦袍卻已經溼透。
我等他提著衣襬走遠,才從假山後出來。
烤雞被我放上石桌,我心不在焉地揉了揉花捲的腦袋。
回到住處以後,那幅畫面仍在眼前打轉。
入夜,我在榻上翻了好幾回身,始終沒有睡意。
我和蕭景珩很小便認識。
當年京中諸王爭得厲害,太子一脈處境艱難,太子妃便把體弱的兒子送到江南避禍。
那時的蕭景珩身體不好,脾氣更不好,整日冷著一張臉。
最初我顧忌他的身份,凡事都耐心哄著。
後來被他鬧煩了,我索性同他打了一架。
他沒打贏,自此只得老老實實聽我的。
我正想得出神,窗外忽然傳來一點輕響,像是有什麼東西被放到了窗根下。
花捲每次送禮,都會把東西擱進那隻缺口瓷碟裡。
我以為它又來了,便披衣走到窗前。
這幾日它跑得很勤,我也正想問它願不願隨我回江南。
窗扇推開,夜風捲著桂香撲到臉上。
可窗外站著的不是花捲,而是蕭景珩。
月色壓在他肩頭。
他指間捏的正是白日落水的玉扳指。
看那姿勢,他原本是想把扳指悄悄放進瓷碟。
我突然開窗,他也明顯沒有料到。
我們隔著窗框互相望著,誰都沒先開口。
花捲不知從哪裡躍上牆頭,興沖沖地叫了一聲:
「喵。」
蕭景珩眸中掠過一瞬狼狽。
很快又端起平日那副矜貴模樣,只是他的耳根紅得藏也藏不住。
我先熬不住這陣沉默,僵硬地問:
「深更半夜的,你跑到我窗下做什麼?」
他抬手摸了摸鼻樑,眼睛卻不看我。
「你莫要多想。這臭貓偷了我的扳指,我一路追它,恰巧追到這裡罷了。」
牆頭的花捲瞪圓了眼:
「喵???」
他說得煞有其事,好像白天低三下四討好小貓的人不是他一樣。
我忍住笑,順著他的話點頭:
「原來如此。」
「東西既已找回,你便早點回去吧。」
我伸手要合上窗扇,他忽然急了。
「等一下!」
他的手掌抵住木窗,攔住我的動作。
「這扳指是母妃留給未來兒媳的。花捲把它帶來給你,可見你我之間確實有緣。」
庭中桂枝被風吹得簌簌作響,幾片葉子落在窗沿。
蕭景珩抬眸看我,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既然緣分已經送到眼前,沈知意,我也不是不能娶你,讓你做皇太孫妃。
」
話說完,他自己先愣住,眼裡的笑意已經壓不住了,從眉梢溢了出來。